关于国学研究的方法问题
廖名春
国学研究能否取得较大的进展,关键就在于研究的方法。关于这一问题,我认为有几点值得注意。
第一、对于国学研究的组织者和领导者来说,应该要有明确的认识,国学研究要想取得大的进展,只能依靠专家,只能依靠精英,不能依靠群众,不能搞群众运动。历史证明,学术研究搞群众运动,往往是一哄而起,一哄而散,鲜有成功的。我们研究中国思想史,查文献一查到70年代中期,关于先秦思想史的文章特别多 。是不是这一时期中国思想史的研究特别繁荣,学术成果特别多呢?并不是。许多工农兵文化水平并不高,接触古书的机会少,从来没搞过学术研究,你叫他来写关于孔子的文章,谈儒法斗争,能有多少学术价值?从中央 到省,从省到地区,从地区到县、到区、到公社、到生产大队 ,工农兵学商,大家都写文章,大家都来谈孔孟荀韩,文章多如牛毛,事实上除了增加我们文献调查的麻烦外,并没有给我们的研究提供多少有用的东西。这里面并非没有专家参加,不但有许多著名的老专家,而且还有相当一些年轻的专家,这些年轻的专家甚至有许多在后来也成了国学研究的名家。为什么这些当时的名家和后来的名家参加了评法批儒运动,却没能作出有多少学术价值的工作?原因在于他们只是人家利用的工具,而不是依靠的对象。时至今日,国学研究这种冷僻的工作,是不能可能“热”到形成群众运动的。如果真“热”到形成了群众运动,肯定是组织者别有用心,那么其学术性就值得怀疑了。因此,领导者如果不是别有用心,而是真想研究国学,如果不是从长官意志出发,而是尊重学术规律的话,国学研究就得依靠专家,依靠精英。
第二、国学研究要想取得大的进展,必须与国际学术界的惯例接轨,加强学术规范。国学研究与其它的学术研究一样,衡量其是否有进展的标准主要是质而不是量。而保证质的一个最有效的途径是学术规范。目前学界有一种风气,讨论问题喜谈观点而不愿意谈材料,不愿意谈论证过程。当然谈观点简单明了,容易瞩目;而谈材料、谈论证过程,琐碎且技术性强,而且还容易淹没自己。但是从学术性考虑,后两者才是至关重要的。作为一个研究者,最感兴趣的是你的观点是如何产生的,你使用了哪些材料,你用什么方法进行分析。有一些所谓热点问题,讨论得越多,就越使人糊涂。关键就在不讲学术规范。80年代中后期,讨论中国文化问题颇为时髦,而且有不少人在这场讨论中出了名。当时我读他们的大作,颇为心折。后来看的书多了,大有上当的感觉。因为他们的观点,大多是二、三十年代的翻版。其中有一篇文章谈中国文化的几大特性,当时使我辈最为折服。后来读《民国丛书》,发现有一种谈中国文化问题的书,就是如此讲的。如果注意点学术规范,列出参考文献,不就可以让我们少走点弯路吗?讲《易传》与道家的关系,目前也很流行。其中有不少有得之作,但也有一些人不讲学术规范。钱穆和一些前辈学者,在这方面曾进行过很多深入的研究。但有些所谓名家,对钱等的工作闭口不谈,仿佛问题都是自己发现的,免不了有贪人之功为己有的嫌疑。近来关于鲁迅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与日本盐谷温《中国小说史略》的关系、关于顾颉刚与白鸟库吉“尧舜禹抹杀论”的关系有了一些争议(关于胡适《红楼梦考证》初稿与日本盐谷温《中国文学概况》之小说一章的关系也有)。攻之者说前者受了后者的影响,辨之者说前者没有看到后者的著作,或不懂日文。笔者认为这种影响到底有多大可以讨论,但“没有看到”说是不能成为理由的。从学术规范来讲,做同一专题的研究,就应该看到一切已公开发表的成果,否则就有缺陷。更何况盐谷温、白鸟库吉都是东京大学的教授。鲁迅和顾颉刚没有列出盐谷温、白鸟库吉的著作,除了别的原因之外,我想可能与我们不习惯称引参考文献的学术传统有关。自然科学的论著,非常注意列参考文献;西方汉学家的著作,原注与参考文献不厌其烦。而我们的人文学科方面的论著,区别非常明显。这种区别,由来已久,至本世纪后半叶以来,愈发严重。研究一个问题,往往从自己讲起,不讲前人时贤作的工作。不仅隐没了别人的成绩,也误导了读者,给后来的研究者造成了麻烦。前些时候有些年轻学人开展了学术规范的讨论,确实是非常必要的。国学研究要现代化,首先就必须与国际学术界的惯例接轨,严守国际学术界通行的学术规范。在讨论《中国古籍总目提要·周易卷》的编撰体例时,我曾提出,在《提要》中不仅要介绍作者的生平、著作的内容,评价其得失,指明著作版本流传的情况,更要向西方汉学家学习,要介绍人们对它的研究概况,列出详尽的参考文献,这样才真正地对研究者有用。但大家觉得一是难,二是以《四库提要》为代表的我国传统的提要体没有这样的体例。因此,此议只好告息。由此可见,在国学研究中提倡学术规范,也并非一件易事。
第三,从事国学研究,要注重实证,要敢于扎硬寨,打死仗。首先选题要量力而行,不可盲动。自然科学的研究讲究实验条件,很多研究没有相当的实验设备是无法进行的。国学研究也是如此。我到朋友家,最感兴趣的是观看人家的藏书。有什么样的藏书就可以看出做什么样的学问。没有独到的资料储备,光靠天才,出思想、出观点,搞国学研究肯定是不行的。有一些问题,就现有材料而言,就只能如此,再下功夫也解决不了。有新材料出现,研究就可能取得突破。因此选题一定要考虑,自己比前贤时人到底有没有优势,没有优势而硬要去研究,是难以做出好成绩的。比如《周易》研究前些时候很热,出了不少论著。平心而论,有得之作少,附庸风雅、信口开河之作多。原因就在于很多研究者热情有余,而超越前贤时人的条件却不足。准备不足而硬要上马,书写得再多也没用。所以目前学界对易学类、“文化”类书籍评价不高,以致我辈耻言,也是有道理的。因此,我辈一定要分清“喜欢”和“研究”。“喜欢”不须讲究条件,而“研究”则非有条件不可。
其次国学研究要注意新材料和传统文献的相互发明。王国维主张“两重证据”法,强调出土材料和纸上材料的互证,这是他成功的经验之谈。对于出土材料,大家都很重视。但如何处理它和传统文献的关系,分歧却很大。一种做法是以出土材料来批判传统文献,否定传统文献的可信性,想单凭出土材料来重建古史。一种做法是以出土材料和纸上材料互证,相互发明。事实证明,前者是行不通的,后者才是正确的方法。只有依靠传统文献,才能解释出土材料;而新材料的出现,也往往有助于发现并纠正传统文献的问题。本世纪以来国学研究的突破,大多都是循着这一方法取得的,今后也将如此。
再次国学研究要重视基础研究,重视第一手材料。只有基础研究取得了进展,应用性的研究才能推进。现在许多人热衷于搞通史,中国通史、中国哲学史、中国思想史之类的多卷本、大部头的书层出不穷,但实际互相雷同,绝少新意。人们往往把时间、精力花在编书上,却忽视了具体的、微观的、深层次的研究。在许多重要的学术问题还没有解决时,在前贤留下来的难题还依然如故时,匆匆忙忙地去编这些大部头的东西,又有什么意义呢?买商品往往超级市场最便宜,因为直接进货,减少了中间环节。国学研究也是如此,只搞第二手研究,或者贩买贩卖做中间商,往往难以作出大的成绩。因此,我们的研究者要勇于作基础研究,抓住第一手材料不放,有扎硬寨、打死仗的决心;而国学研究的组织者和领导者则要把好钢用在刀刃上,加大对基础研究的投入,加强支持第一手材料研究的力度。这样,国学研究才有可能取得大的进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