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、老的社会关怀

马西沙

春秋末期,一个稳定了数百年的社会失序。一批不世出的哲人于当世或于其后,各阐其道,意图重新整合失序的社会,从不同角度探索人类的出路或个体生命的价值。从某种意义上讲,诸子之学都是牧民哲学,即为生民导其前路,为民族寻一炬光明。其中最可探讨的即儒、道两家。这两个最具生命力的文化体系,构成了中华民族赖以生存、发展的文化基础。

孔子的终极关怀在于人生、社会的完美、和谐。这种社会即非人治社会,也非法治社会,而是一种德治社会。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。并非以任何个人的好恶做为社会秩序的标准,也不以法律作为人行动的准绳。道德作为规范,礼仪匡正行动。

孔子仰慕大同社会,但一生却为了恢复小康世而奔走。他说,“大道之行也,与三代之英,丘未之逮也,而有志焉。”大道之行的时代,权立并非禅让于至亲,而是公选有德有才,诚信无欺和睦宽厚者。家庭固为本位,但推亲情于他人,厚养无救助者,以终天年。财货公有,并不私藏于府库。而用事者不惧劳苦,不事欺诈。如此谋略之术不兴,盗贼不作,人民平安,是谓大同时代。孔子所谓大同时代即唐尧虞舜的时代。孔子不仰慕小康时代,但仰慕小康时代的英雄。大同消隐,天下为家,权力禅让于至亲,货力自为,各顾其家。制度化了的时代,出现了制度化了的道德规范:礼义以为纪,以正君臣,以笃父子,以睦兄弟,以和夫妻,以设制度。私有制度出现了。私既是人情之由,又是造乱之防,由是小康时代出现了禹、汤、文、武、成王、周公,用礼义以治世。孔子赞大同而否定小康,但又赞扬小康时代的英雄。因为此六君子,皆谨于礼而彰显其义;考察风俗,彰显过失;行仁讲让,示民以一定之规。他赞美六君子,即在其以道德治理社会而为常法。而他仰慕大同,亦在于道德成为大同时代的社会基础。孔子有理想,更讲现实。他知道理想的追求,存在于实际的努力,依存于现实的可能。除礼运篇中的记载,他很少涉及大同思想。因为他生活在大道既陷,各为其私的时代,而且是礼崩乐坏的东周败亡之机。大同之世不可望,小康之世亦不保。为了寻求治世良方,他到杞,到宋,寻求夏、商两代的典章制度。他得出结论:殷代继承了夏礼,所损益可想而知;周代继承殷礼,所损益可想而知;继承周代的礼仪制度,百代而下只会有益无损。他鉴于夏、商两代的经验教训,指出了自己的社会理想:“郁郁乎文哉吾从周。”孔子从周,是一种理想和现实之间的最佳选择。救世不能凭空想,要面向实际,“率由旧章”,“祖述尧舜”,但要“宪章文武”,有一个示民有常的规范,这就是周礼。孔子一生实质是导民以小康之路。大同世,幻想而已。小康世,是一个不平等的有序社会。抛开哲学,进入实际的历史层面,就会发现孔子所从之周代,是一个等级森严,因而礼仪亦森严而丰沛,以礼代法的时代。

无论仰慕大同,还是走向现实,我们抛开孔子面临的具体社会的等级状况,来一个抽象的继承,就不能不佩服他的远见卓识和仁人之心——完美和谐的人类社会,最终应以美好的道德规范加以维系的。

回过头来,再看老子。老子同样具有悲天悯人的情怀。他的追求不分阶段,一以贯之于一个“道”字上。这个道在人类社会的体现,即以德治理的社会。老子追求的不是以制度化了的道德治理社会的理想,而以风尚、习俗维系的社会。一种不知美而为美,不知善而为善,不知孝慈忠信之概念,而纯然为之,六亲和之的社会。他猛烈抨击制度化了的道德的虚伪:“大道废,有仁义;智慧出,有大伪;六亲不和,有孝慈;国家昏乱,有贞臣。”“故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,失仁而后义,失义而后礼。夫礼者,忠信之薄而乱之首。”他认为制度化了的道德浮华刻薄,他取淳厚、朴实的风尚维系的社会理想。老子在处理社会关系时,冷峻而守中,以守中达自然之境,以守中设计和谐无伪的人类社会。他讲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;圣人不仁,以百姓为刍狗。”“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。”中即自然,是万物生发,而不受作种因素干挠的原初状态,即自然和谐状态。把守中思想应用到人类社会,则演化成一种无偏无私、无亲无疏的社会公正原则。对在上位者还是对下位者都是一种标准。针对在下位者,他讲:要不尚贤,使民不争;不贵难得之货,使民不盗;不见可欲,使民心不乱;常使民无知无欲,使夫智者不敢为。他仰制在下位者的欲望,故有些后人说他“愚民”。其实老子更愚圣愚君,乃至警告在上位者;“绝圣弃智,绝仁弃义。”“圣人去甚、去奢、去泰。”“以道佐人主者,不以兵强天下,其事好还。”“果而勿矜,果而勿伐,果而勿骄,果而不得已,果而勿强。物壮则老,是谓不道,不道早已。”“甚爱必大费,多藏必厚亡。”千古而下,强梁多不得其死,厚藏导亡者比比皆是。

守中是道法自然的一种体现:“知常日明,不知常妄作,凶。知常,容,容乃公,公乃王,王乃天,天乃道,道乃久;没身不殆。”由是可知,守中或日得一,或日常道,是宽容、公正、无私的道的体现。应用到社会领域,守中则是恒久的唯一标准,而不是又重或多重标准。法之永恒理念,即常道在人间世的具体体现。庶民与王子同罪,即是这一原则的理想化。不过法家一开始就走向异化,而儒家刑不上大夫,礼不下庶民,也不具这种永恒的理念,属于不平等而和谐有序社会的规范。用道家的标准,儒家伦理无公正可言。由守中而得出人应当是这样的人:无贵无贱,处于贵贱之间;无利无害,处于利害之间;无亲无疏,处于亲疏之间。但理念归于理念,现实归于现实。春秋时代,人怎可能公正、平等?故老子又对在上位者讲“贵以贱为本,高以下为基。”不要以贵轻贱,以高压下,否则会导向毁灭之途。在老子看来,圣人是懂得道的人。道的性质柔和象水,高者下之,低者就之,不到不止,不平不止。水化为天上的甘霖,万物无不受其恩惠,“民莫之令而自均。”道又象母亲,慈祥而公正,对子女无偏无私,人人都会感其德而尊其道,就象万物都会复守其根一样,游子终会厌倦了人生逆旅,思家归母。归根,归母,就是与道同体,这样就可达于永恒。显而易见,老子已经表达一个人类最恒久而公正的理念:道赋生命自然之体,人与万物同源;道赋生命自然之体,人与人平等。老子总结了自己的社会理想:“有余者损之,不足者补之。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;人之道则不然,损不足以奉有余。孰能有余以奉天下?唯有道者。”这个公正、平等的社会形态的确曾存在于远古时代。但那里,它是以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为其基础的平等、公正;而且是以只知其母,不知其父为其伦理关系的基础。老子追求的当然不是这样的社会。老子提出的是一种永恒的社会公正的原则,一个对当时,乃至对今天都是典型乌托邦的社会形态。今天有人因感于现实而全面否定乌托邦,当然流于浅视或浅薄。从几千年历史长流着眼,人类社会的确在一步步演进着公正、合理、均等的原则。这说明,乌托邦虽有空想成分,但其理性成分即是它实现的依据。由此,我们说老子是中国乌托邦思想的开山祖决不为过。当然,老子的终极追求,还不仅限于社会本身,他在追求人类、社会、自然的整体和谐统一。一种归于大化,浑然、寂然的状态。

由上述分析可知:孔子的理想,是建筑在一个不平等,但有序而和谐的社会基础之上的;老子的社会理想,则是一个平等的有序和谐社会。这是孔、老在社会观上的根本区别。孔、老在终极关怀上和寻求理想的着眼点上虽然不同,但基本相同的历史传统,又导致两大哲人一系列的共同思路。

孔、老思想依于古老的家耕社会而产生,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原始部落群,缓慢地演进成国家形态。尊尊、亲亲始终是维系人与人关系的准绳,在它没有被制度化的时代,带有一种原始纯朴的美和和谐,那时仅是一种风尚习俗。老子钟爱的是那种纯然无知的人与人,人与自然的关系。到了夏、商、周、特别是周代,一种风尚习俗,随着经济、政治制度的变化,也逐渐演进成等级和反映名份的行为准则。“礼者,所以定亲疏,决嫌疑,别同异,明是非也。”“道德仁义,非礼不成,教训正俗,非礼不备。分争辨讼,非礼不决。君臣上下,父子兄弟,非礼不定。宦学事师,非礼不亲。班朝治军,莅官行法,非礼威严不行。祷祠祭祀,供给鬼神,非礼不诚不庄。”“是故,圣人作,为礼以教人。使人有礼,自知别于禽兽。”显而易见周礼的形成,是中国古代社会由荒蛮走向文明的重大标志。是社会复杂化,人与人关系等级化的产物。社会复杂了,等级、亲疏、尊卑代替了原始时代人与人较为单纯、朴实、平等、和谐的关系。原始时代的尊尊、亲亲,从以家族为本位的部落,外延成整个社会的礼法,内核发生了变化。但为了不破坏社会和谐,保证君、父的利益,同时也是为了保证整个社会的存在,维护民族的发展,在漫长的历史积淀中,形成了浩繁丰沛的周礼。由此可知,老子与孔子追求的社会都是以尊尊、亲亲为基础,但尊尊、亲亲的内容、范畴变化和扩展了。此其一。老子与孔子追求的社会形态虽然不同,但都致力于稳定和谐的社会。反对失序和混乱,故他们理想中的社会都有内在的秩序。此其二。由老子向往的社会,到孔子仰慕的社会,是社会发展的一种必然,尤如生物,由生及长,由幼而壮的关系。尽管两种社会形态差异甚大,但还是同一个民族发展的不同阶段,故同大于异。此其三,孔子与老子对现实的厌恶的一致的。春秋末期,无论是鸡犬相闻,老死不相往来的远古风尚,抑或周代等级秩序的和谐及庄严肃穆的礼,都已成为过去的事了。他们面临的是弑君三十六,亡国五十二的战乱与失序。悲天悯人的情怀和对理想的执著,都促使他们匡正失序的世界。一个要回归周代的人文制度,并以此为解决社会总是的良方;一个要回归人与人,人与自然的原初状态,恬静乃至虚无的境界。孔、老回归的目标虽然不同,但把理想世界放在过去,却惊人一致。漫长历史缓慢积淀起来的传统力量和它所具有的内在的美,导致两大哲人同样的思路和同一种向后看的历史观。

孔、老的另一个共同点:在追求理想的手段上不喜欢斗争哲学。孔子讲究和,老子讲究守中和损欲。孔子的中庸是一种“未发之中”,或“发而中节”的境界。在调和社会关系上,孔子面临着更为复杂的前提:夏、商、周近两千年的历史演变。《左传》载:天有十日,人有十等,下所以事上,上所以供神也。故王臣公、公臣大夫、大夫臣士、士臣皂、皂臣舆,舆臣隶、隶臣僚、僚臣仆、仆臣台,马有圉,牛有牧。不仅如此,从家庭到家族关系亦复杂化了,社会分工也更为细微,有百工之称以司其业。这样一种关系差别巨大,等级分明,要达到一种有序的和谐,已属不易。一旦这种有序的和谐遭到了破坏,再回复到新和和谐,将人与人的关系调适到最佳状态,在孔子看来,非和不可。以和调适人与人的关系达到和谐有序的境界,也就是仁的最高境界。孔子有一系列调适社会关系的言论,但他认为社会和谐的基础在于个人的修养。所以他主张以德化人,循循善诱,有教无类。在达到理想道德的进程中,要实践和学习、谦虚和礼让、反省和知耻。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、笃行,作为明善为功。从个人道德修养出发,儒家走的是一条修、齐、治、平之路。致太平,即致上下有序,社会和谐稳定。这是孔子的终极追求。

老子也不主张以激烈手段改造社会,他自有另一套路。老子认为常道是最终的追求,达到常道之路是德的净化。在老子看来,人与自然是统一整体。万物于虚无中生成,人欲随之生焉,继之横流,造成了社会的纷争与不公。所以要达到常道之境,其办法是要损、要复、要反,由此而达于守中即常道。对欲望要损之又损,使人少私寡欲;对不可遏制的动乱世界,要让它回归静、虚的状态;复杂多元要回到单纯一元。乃至从有转向于无,归于寂静,此即人道向常道的复归。老子不象孔子那样面向社会生活,从实际的人生中学习、磨练。老子主张通过自我修炼达到道德的完美。在他看来,社会纷争之欲来自于人身。他说“吾所以有大患者,为吾有身。”在今人看来,灵与肉,与生俱来,欲望随之,患亦随之,无法避免。但老子却认为有解决的办法。他说“及吾无身,吾有何患。”怎样才能做到无身无患呢?“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”,“归根日静,是谓复命。”人类应回到生命的本源,就达到了无身的境界。他认为,欲望的外在表现形式是躁动。所谓“重为轻根。静为躁君”,“轻则失本。躁则失君”。所以道德修养的关键在于却躁去欲,以清静为本。从不欲以静,达到“致虚静,守静笃”。只要静,就可以“载营魄抱一”,“专气自柔”,精神纯然专一,如婴儿之初世。这种由个体之静,达到整个社会乃至宇宙万物皆归于静,就是人道向常道的复归之途。老子思想中已明显地存在精、气、神的炼养思想。而其向常道复归的哲学本体论,成为从道家到道教的最根本思想,两千年间无生其窠臼者。当然,老子的个体修养并非其终极目的,他是由天之人,再由人之天。他说“修之于身,其德乃真;修之于国,其德乃丰;修之于天下,其德乃至大顺”。所谓人法地、地法天、天法道、道法自然。从出发点到终极目的,都处于一种大化自然的状态中。故回守中,又叫常道。尽管孔子、老子在终极追求上有同有异,但把个人的道德修养做为改造国家、社会的基础,其思路是一致的。

孔、老之学都是有体有用之学。但在体用关系上亦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和内涵。从整个中国历史而言,孔学的体用更为一致:体即是用,用即是体。孔子以道德为体,亦以道德为用,体用的贴合,圆融无碍。仁是孔子道德的最高标准,但仁又是十分具体的。仁者人也。人的道德最高标准是仁。但道德具体信条则是礼、义、廉、耻、孝、悌、忠、信、汇而合之即是仁。克制自己,恢复周礼即是仁。修身达到周礼的标准,就是仁。人而不仁,其礼何;人而不仁,其乐何。礼,乐的最高标准还是仁,而礼、乐又是仁的具体体现。有人讲和是仁之用,其实和的最高境界是一种太和状态,其在社会领域的表现即太平,还是个仁的体现。可见,“仁”在孔子那里既为体,又为用,体用无所间隔。五四运动以前,几乎无论何种人于何种时代,对孔子认识的岐见再大,也要回归儒家社会的伦理之途上来。陈寅恪先生所云儒家的旧途径,大概即止于此。孔子思想是中华民族最稳定的思想力量,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推倒,而走出新途径的。稳定中,其势保守,亦是应有之义。原因之一,是其体用的高度一致,经世致用于两千年的帝制时代。

回过头来再看老子。

老子思想在两千年间,比孔子思想有着更多样性的发展,后人对它的认识和理解也就更具岐义。老子思想体系中,体用关系较孔学复杂,体的玄远,用的多元,体用的间隔,给后人留下了更多想象的空间和实践活动的范畴。后人对老子思想见仁见智,各取所需,很少有完整的体认。这并非古人见识浅薄,而是不具备全面理解的社会条件。政治家从中看出了君王南面之术,内圣外王之道,把老子之学引向入世之道。法家思想部分源于老子,“法”之哲学意义上的永恒理念,是“常道”的转化形态,其公正原则本应在人间世加以体现。但韩非以下的法家历史走向却不令人满意,因为它和专制体制结合最紧,异化最烈。最后连法制的外壳也放弃了,走向了人治,即帝王专制的工具和玩偶。道家思想是德化天下,走德治的思路,法家没有得到道家的真精神。

道教的发生发展是多种因素促成的。但道教的本体论没有脱出老子的设计。古往今来的高道颇能体认老子的某些思路,但老子的真精神全始全终贯穿于道教,亦非易事。老子主张通过内修内炼,使人与自然统一,同归于大化。终极目的,并不仅仅在使个体人类的长生久视。而古往今来的一些道徒虽循“复命日常”的路数修炼,但多遁入山林,修命自图。损欲的目的于个体生命的延长或精神解脱,而缺少悲天悯人的情怀。但是既修身于内,又救世于外,既顺物自然而无私,又知天道不言而有信的高尚道徒,亦不绝于史书。全真道初起时,聚集了一批不世出的逸士高人,他们既修身于内,摩顶放踵;又救世于外,保族保种。刻苦自励而风格高致,千古而下,令人仰怀。其教其行与老子之道庶几焉。至于修炼黄白之术,御女以淫阳丹,甚或敛财以至骤富,媚俗以投权贵,则离老子之教更远。晚期三一教主林兆恩曾讲:“老子之道大矣,后世之学者众,而未闻得其宗者。”从某种意义上讲,老子之教几成绝学。

孔、老之学异同如此,也就自然决定了各自的历史走向和历史命运。

从社会的角度讲,孔学以后成为官学、显学,老学成为私学或隐或显之学。孔学构建的不平等的有序社会成为十分稳定的社会结构,成为两千年帝制时代的骨架;而孔子仁学内核的尊尊、亲亲,也成为这个时代的核心思想。孟子发展了孔子思想,突出了心学和民本思想,但终极目的仍是为了巩固尊尊、亲亲的思想构架。至于从董仲舒到宋儒的三纲五常,或者张载在西铭中设计的“民胞物与”的社会模式,都是从不同角度对尊尊、亲亲的阐发。统治者正是基本以这种一以贯之的思想实行统治的。儒家学说之所以统治了中国两千年,正是因为这种思想及其设计的社会构架少幻想而面向实际,符合那一时代经济、政治状况,从而也构成了中华文化的主体部分和道德内涵。无论帝王将相、知识分子还是下层民众,总体不出其窠臼。它保证了中华民族的整体性和稳定性。纵观世界历史,多少个大帝国和逞一时之勇的民族或衰或亡;中华民族却屡经忧患,屹然独立,老而复壮。造成这种强大生命力的原因是多方面的,但儒学处于主导地位,功自大焉。民族的延续是有巨大代价的。它要以一个稳定的社会结构和一以贯之的思想为基础,就必然导致社会发展虽然有序,却很缓慢。社会的不公正,从制度到思想的专制,导致一代代人的苦难,道德乃至心灵的扭曲,人格的异化等等,都告诉我们,不仅在帝制时代,迄今人类的历史,总是以牺牲多数人的利益维系其发展的。在这种扭曲的发展中,孔学的命运看似辉煌,实亦可悲。孔子论语中描绘的那种师生之间轻松、和谐、平等,充满哲理的对话,变成了圣经、圣条,被神化、圣化。一种探讨真理的开放式的心态,变成了古板,封闭、僵化的氛围。千人一面,万人一辞,这就导致了两千年的帝制时代,中国很少出现大开大合,劈开新路,勇往直前的大思想家。偶或有以六经注我者,已属罕见,但还是离不开六经。这是孔学的悲哀,也是孔子的悲哀。历史告诉我们,任何一种成体系的思想与政治制度相结合,如果不以开放、宽容的心态容纳他种成体系或不成体系的思想,那怕它再具有内在的真理性,也难免走向专制、僵化和教条。至于开放和宽容的心态并非天生自有,而是一种互相制衡的机制中产生的。这已是人所共知的历史常识。

老子之学,在两千年的帝制时代,相对儒学的中心地位,处于边缘。儒学及其相应的人材推荐制式考试制度,与官僚机构,成为那一时代政治的一体两面。儒学构成意识形态的主体,儒家知识分子和官僚阶层处于社会组织的中心位置。老子之学及道教,虽然也曾介入政治生活,但总体而言,远未能与儒家相抗衡。其实质是,老学的社会公正原则及对统治者的批判,很难为当政者所采纳;而被改造了的老学,又与老子原教旨相距甚远。老学的乌托邦性质与现实的经济、政治生活无法贴全。而在操作层面上,更无法切入社会实际。这是其成为隐学的根本症结所在。至于道教,在唐宋时代曾一度辉宏发达。但统治者接受它,更多限于信仰领域。道教走向上层社会,恰恰是儒家最薄弱的宗教层面切入的。即使如此,两千余年,老学基本处于社会思想的边缘;而道教信仰者则是一批边缘人,故常称为世外之民。老学与道教的这种地位,决定了它的两种出路——走向内核,或步入民间。老子损有余补不足的天道观,部分地反映了“不足者”——民间社会的思想情绪。故道教太平经中有“天地施化得均,尊卑大小皆如一”,“平者,公也”,“天之有道,乐与人共之;地之有德,乐与人同之;中和有财,乐以养人”等等思想。均之,平之,正之,共之,同之,如一,无疑是一种恒久的公正原则,为不足者所愿,有余者所憎。这类思想无疑与老子的天道观一脉相承。这些思想再向前迈上一步,则启迪了下层民众“奉天开道”的口号。与佛教的佛法平等,弥勒救世,具有异曲同工的效果,从而翻掀出民间世界强大的反抗现行秩序的思潮。

人类是最讲实际的一群,故时代选择了孔子之学,以安世事。没有孔学,社会很可能失序,不平等的有序社会亦不可得;但人类追求公正、合理、正义又是常情,是人类这所以为人类的标志,所以老学虽有乌托邦色彩,却始终有多少人追随其后,为其理想而奋斗。孔、老之学,就是从这样不同的角度,反映了人类的现实与追求,秩序与公正、矛盾与统一,过去与未来。孔、老之学,也就是这样在历史的长河中,恩恩怨怨地,互异又互为补充地走到了现代社会,同样面临着选择与被选择的命运。两大哲人,两大思想体系和共同遭遇,从不同侧面给后人以智慧、以启示、以思考、以抉择。

孔子、老子在两千年间,历史命运虽不尽相同,但在当世却命运一致。孔、老在当世就不被人理解。孔子晚年哀叹:“甚矣吾衰也,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”,“吾道穷矣”。老子则慨叹:“俗人昭昭,我独昏昏;俗人察察,我独闷闷”,“我愚人之心也哉,沌沌兮。”作为一代哲人的孔子、老子都深感孤独。这种孤独体现了他们对理想执著的追求和智慧的超越性;一种对完美和谐之境的哲人的偏爱。他们的确是古老荒原上两棵挺拔的文化巨柏。感叹之余,我不得不问一句:

我们今天可有这样孤独的哲人?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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