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泽厚答问
问:在《原学》上看到你的声音又在国内出现,十分高兴。但是,我们又觉得这种声音十分陌生,好像你也要加入到复兴朴学的大合唱中去了。我们认为在今天这个社会转型的时代,建立谨严的学术规范是必要的,但面对现实,经世致用也同样应该提倡。比如说,对东方式现代化社会的目标、道路诸问题的探讨,就十分重要。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我们想在这方面做些工作,您有什么意见?
答:我最近给香港《二十一世纪》杂志写了一封短信,其中提出九十年代学术风尚特征之一是"思想家淡出,学问家凸显。"鲁迅、胡适、陈独秀等退居二线,王国维、陈寅恪、吴宓等则被抬上了天。而从一些刊物的自我标榜看,仿佛有些人硬想回到乾、嘉时代去。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,具有思想史的意义,值得分析研究。我当然仍坚持一年前在《原学》上发表的对话,我仍然以为,相对于八十年代那种浮躁空疏的学风,这未尝不是某种成熟和进步。我向来反对连基本的知识也没有,就去建构空中楼阁的思想体系,从不相信一本书、一篇文章就能说清楚现代化的诸多问题。我总是希望自己的学生对具体问题作微观的实证的研究。但是,重视专门之学,强调细部研究并不就是一切。现在似乎又有"以一种倾向掩盖着另一种倾向"的味道,认为只有考据、微观、实证才是真功夫,而所谓"思想"则既不能称为学问,对社会也并无用途,而且似乎谈思想搞宏观是非常容易的事,既不需要下扎实功夫,以可以"一鸣惊人",双收名利,因此颇为鄙薄,似乎不值一顾。其实,这又大错特错了。真是差以毫厘,失之千里。学问家与思想家各有所长,各有其用。互相均不可替代。思想家又何莫不然?学问家固然需要基础扎实,厚积薄发,在知识结构上,思想家读书也许不如学问家精专,但在广博上则常有过之。思想家必须具有广阔视野和强有力的综合把握能力,才能从大千世界中抓住某些关键或重点,提出问题,或尖锐或深刻,反射出时代心音,从而才能震撼人心而成为思想家。可见所要求于思想家的这种种能力便不可多得,而光有能力,没有足够的学识也还是不行。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么多的宏观论著,那么多想当思想家的人中,却只有极少数论著和人物能成为真正的思想论著或思想家。古往今来的学问家何止千数,而大思想家又有多少?思想家不仅需要广阔的智力资源,在情感、意志、品格方面也有更多要求。人格中对历史和现实的承担意识和悲悯情怀,便常常是其创造性工作的原动力。学问家的工作一定程度上可以被电脑之类的机器替代,思想家的工作则不可能。此外就社会作用或历史意义说,设想一下本世纪如果没有鲁迅、胡适、陈独秀情况会有怎样的不同?如果没有一国维、陈寅格、吴宓呢,情况又是怎样?尽管陈、胡著作今日看来是如此的幼稚浅薄,也够不上真正的"思想家",但他们在思想史上的地位,却比王、陈、吴要重要,尽管在学术史上也许相反。吴宓在这里作为一个代表当时学者、专家们的符号,又仅包括与《学衡》有关的汤用彤、柳诒徵等,也包括无关的如金岳霖、吕徵等人。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与《原学》编者对话中要提出思想史、学术史应有区别的原因。再其次,真正的大学问家又多少具备某些思想家的品格。这就是说他们的著作不仅有其专业学术领域内的价值,而且有时超出其专业,具有某种更广泛的"思想"意义。王国维的历史研究所采取的近代方法与他对西方哲学的兴趣有关,并渗透了他对人生的思索,具有思想史的某种意义。陈寅恪之所以能够"较乾嘉诸老,更上一层",也在于他有充满时代特色的自己的文化感受、思索和判断。我尝以为陈著是以"思想"而并非以"材料"取胜。同是治中古史的学问家岑仲勉先生,材料掌握也很渊博,他在史料的考证和编排上作了大量工作。但较之陈,二位的成就孰高孰低,孰大孰小,不很清楚吗?总之,今天中国既需要有大批(人数多多益善)从事各种专业研究的大小专家,也需要有一些(也许数量不必过大)年轻人去勇敢地创造"思想"。
问:我们对现在国学的升温既高兴又不满。高兴的是从八十年代的西学中心转到了对本土文化的重视,不满的是这种转换还只停留在术的层面。我们以为更重要的是道。您觉得呢?有什么可指教的吗?
答:《原道》同仁有志于此我当然高兴,但我只能赠以张载"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"相勉这是我国历代思想家的使命与追求。
问:谢谢!再问一句,您信仰什么思想?
答:唔,什么都有一点吧。
问:如果把您称为新儒家,您愿意吗?
答:愿意,但不是现在港台那种新儒家。
问:我知道,您是反对将儒学定义为道德理想主义的。什么时候您能谈谈,如果大陆形成有异于港台地区的新儒家群体,那它将表现出一些怎样的特征?
答:这很值得探讨,但现在还有些为时过早吧。 (同人整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