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道” 的 历 程
王中江
怀特海(A.N.Whitehead)曾说:“一部西方哲学史不过是
对柏拉图的注脚。”①这句话也许有些夸张,但能够肯定的是,柏
拉图哲学的“理型论”的确为西方哲学提供户可以不断汲取和开
发的源头活水和精神资源,在很大程度广定下了西方哲学的基
调。按照这一意义。我们可以说,中国哲学(形而上学)的发展过
程,不过是对老子的各种诠释。②老子为中国哲学提供了可以无
限驰聘和充分发挥的思想空间(即范本和范式),塑造了中国哲
学的形上性格。全面考察老子及其历史解释,不是我们这里的任
务。在此,我们只想就老子哲学的最高范畴“道”以及它被不断解
释的历程和形态,作一粗线条的沟画,以作为我们进一步解释和
重构“道”的出发点。
一 “道”的初始形态
按照发生认识论的观点,人的认知是一重持续不断的建构
过程,观念符号并不是预先设在人的心灵中的装备,而是在适应
和调节中逐渐成长起来的。人类的观念历史也是这样,它是人类
心灵长期演生的结果,不是突如其来的产物。从横断面来看,老
子之“道”所达到的超越的突破,似乎是一个难以理解的奇迹,但
如果把它放在纵向过程中来看,老子之“道”,实际上是中国初民
认知长久积累之后达到的一个飞升。
在一般被认为是中国古代较早的几部典籍《尚书》、《诗经》、
《易经》、《国语》和《左传》中,“道”字作为动词“蹈”使用的例子。
已难以找到。①而这几部典籍中大量的“道”字用例,包括“路”这
一意义在内,概括起来,大致有七种意义。一是指路。这~意义
在《诗经》中的用例很多。如所说的“道之云远”、’““道阻且长’”、”
“宛丘之道”、④“杨园之道”、⑤“行道迟迟”,“。等等,其“道”皆是
指“路’。在《诗经》、《尚书》和《易经》中,还没有“道”字与‘“路”字
合在一起用的合成词,但在《国语》中,就有了。如《周语上》云:
“国人莫敢言,道路以目。”《国语中》云:“道路若塞。”《晋语四》
云“今子于了圉,道路之人也。”这里的“道路”,都是合成词,其
义仍是“路”。二是指言说。《诗经》中有一个典型的用例,《鄘风
·墙有获》云:“中薄之言,不可道也。所可道也,言之丑也。”其
“道”字,就是“言说”之义。此外,《国语·晋语九》云:“道之以文,
行之以顺。”“辨之以名,书之以信,道之以言。”很明显都是指“言
说”。“道”字如何引申出“言说”,还没有令人满意的解释。①三是
指“理则或法则”。在《诗经》和《易经》中,尚未有这一意义的用
法。但在《尚书》、《国语》和《左传》中,就很多了,而且出现了“天
道”、“人道”、“鬼道”和“王道”等一类合成词。如《尚书·泰誓》
云:“大有显道”。《尚书·说命中》云:“明王奉若天道”。《尚书·
洪范》云:“无偏无党,王道荡荡无党无偏,王道平平。”《国语·楚
语上》云:“君子之行,欲其道也,故进退周旋,唯道是从。”《国语
·鲁语上》云:“易神之斑亦不祥,不明而路之亦不祥,犯鬼道二,
犯人道二,能无殃平?”《左传·昭公十八年》云:“天道远,人道
迩,非所及也,何以知之,灶焉知天道?”。四是指方法。如《国语
·周语中》云:“亡之道也。”《国语·周语下》云:“作又不节,害之
道也。”五是指命令。如《诗经冲多次出现的“周道”的“道”,就是
指周代的“政令”。又如《尚书·甘誓》云:今失其道,乱其纪纲。”
六是指正义或公正,也就是德。如《国语·周语下》云“守终纯固,
道正事倍。”《国语·晋语三》云:“杀无道而立有德”。如《国语·
晋语四》云:“晋之无道久矣”。“晋仍无道,天作有德。”七是指通
和达。如《尚书·禹贡》云:“九河既道。”《左传·襄公三十一年》
云:“不如小决使道。”《国语·晋语六》云:“夫成子道前志以往先
君。”
上面“道”字的七种意义,基本上包容了伦理学意义上的中
国古代较早几部典籍中“道”的用法。在这些意义中,第五种意义
主要是伦理学意义上的,只有第三种意义与“道’的形上化关系
比较密切。但是,至此之前的“道”,还不是形上之“道”。在中国
初民的观念中,“道”作为解释世界的根本范式尚未确立。换言
之,“道”还不是一个超越一切事物的具有着普遍性,统~性和绝
对性的观念。虽然“道”字被单独使用时,已带有理则或法则的意
义,但它仍还限制在天、人等具体的对象中,并不是超越于某些
对象的任何事物都所具有的理则或法则,更不是与具体事物相
对立可以用来解释一切的实体或本体。如果说,中国初民中也有
超越性的“实性”的话,那么,这个实体就是“天”或“帝”。在较早
的几部典籍中,“天”字的使用率不仅高于“道”字,而且其重要性
也超过了“道”字,被神格化为一种决定一切事物的无限力量和
超越者。不过,应注意的是,这个实体仍是一个具体的实体,而不
是抽象的实体。当时的人们还不能区分开“抽象的存在”和“具体
的存在者”,因为天“并不表达单纯的生存或一般状态,而是指称
显象的某个特殊种类和形态;尤其是在某个地点即空间中某一
特殊点上的存在。”①正是此故,天最终没有能成为形上的实体,
而是被还原为“自然之天”。老子首先完成了这~点。
同时,在中国初民的观念中,“道”对于“德”,没有明显的优
先性,并不统属“德”。一般来说,“德”字主要是指人所具有的善
良的品质或品行。这种品质或品行,是有所行、有所为而得的,所
以“德”字的原意为“得”。《说文》云:“行有所得也。”《广雅·释
诂》云:“德,得也。”《释名·释言》云:“德,得也。得事宜也。”②就
德之为得来说,它强调的是现实社会对人的行为的具体要求,但
它有超越性的根据,这个根据在于“天”,是天的意志。如《国语·
晋语四》云:“晋仍无道,天祚有德。”
二、老子之“道”的“突破性”
尽管有早晚,但经过演变,人类的不同文明都自然而然地跳
出了有限的具体事物,走到了克限,开始与抽象的普遍照面。根
据西方社会学家的研究,在世界几大文明圈中,公元前一千年之
内部先后出现了“哲学的突破”。“所谓‘哲学的突破’,即对构成
人类处境之宇宙的本质都发生了一种理性的认识,这种认识所
达到的层次之高,则是从来都未有的。与这种认识随而俱来的是
对人类处境的本身及其基本意义有了新的解释。以希腊而言,此
~突破表现为对自然的秩序及其规范的和经验的意义产生了明
确的哲学概念。……苏格拉底、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出现是希
腊的‘哲学的突破’的最高峰。”①说到中国哲学的突破,当然就
是诸子的兴起。但是,如果集中到形上学的突破上,老子所扮演
的角色则是最重要的。因为正是他开创了以“道”为最高范畴“本
体论”哲学。
如上所述,在老子之前,“道”还被限制在“天道”、“人道”等
上,而不是超出“天道”、“人道”等之上的包括一切的普遍性的统
一性的努力,在老子这里终于达到了惊人的突破。“道”终于走到
了这一步,“他生养而不是被生养,他生育而不是被生育,他即是
‘存在’,即是万物之中的‘常’,万物之中的‘存’。因而他‘从一开
始便常存’,他‘从伊始便常在’;‘现存的万事万物,都在是他之
后生成演变如此的。这里,所有分别的、具体的和各别的神名全
都化成一个名称:存在;神性从它身上排除了所有特殊的属性,
它不能通过任何其它的东西来描述,它的属性只能是他自己。①
具体来说,首先“道”被提异到高于“天”(包括“帝”)的位置,
明显成为优先于“天”的范畴,成为解释万物的“普遍之道”。如上
所述,在老子之前,“道”并不优先于“天”,“天”是解释世界的最
高存在,“道”隶属于“天”。虽然也有“人道”的说法,但由于“人”
是属于“天”的,所以“人道”自然也属于“天道”,而“天道”的“道”
也就离不开“天”而独立存在了。但是,到了老子,“道”从“天”的
隶属性中解放了出来,明确地被赋予了“优先”或高于“天”的特
特。老子说的很清楚,《老子二十五章》云:“有物混成,先天地
生”,《老子四章》云:“吾不知谁之子,象地之先。”在这一点上,张
岱年先生已有准确的说明:“老子提出了关干道的新说。老子认
为道是‘先天地生’的世界本原。春秋时代所谓天道是天之道,道
是从属于天。老子则以为道比天更根本,天出于道。”②但是,如
果“道”只是优先于“天”,只是高于“天”的东西,而没有被“普遍
化”为一切事物的根本或实在,那么,它就仍是相对的,而不是独
立于任何具体事物的绝对。老子的超越性就在于他使“道”成为
绝对的“普遍之道”。他明确地使“万物”统属于“道”之下,把
“道”抽象为“万物”的本原,诸看老子的说法,《老子四章》云:道
“渊兮似万物之宗”,《老子三十四章》云:“大道把兮,其可左右,
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”,《老子六十二章》云:“道者万物之奥。”这
样,不管“天”请多少优越于其它事物的特别之处,它仍是“万物”
中一“物”。作为万物之一,它当然只是“道”的表现,是“道”的天。
因而,在老子那里虽仍有“天道”的说法,但这时的“天道”,就只
是“普遍之道”在“天”上的特殊化了。
其次,“道”也超越于“德”之上,成为高于“德’划范畴。如上
所,在老子之前,“道”并不优于“德”,“德”也不从属于“道”,“德”
内在于“天”,由“天”来决定。如《国语·晋语四》说的“天作有
德”、“天道无亲,唯德是授”,《尚书·毕命》说的“以落陵德,实悻
天道”等,都表明了“德”对“天”的从属性c而到了老子,“德”就被
统属于“道”之下,并由“道”来得到解释。《老子二十一章》说的
“孔德之容,惟道是从”,《老子五三十八章》说的“失道而后德”、
《老子五十五章》说“道生之,德畜之”等,明确揭示了“道”对于
“德”的先在性和主导性。老子把它的书名为《道德经》,把“道”与
“德”放在一起,说明了“德”以及“德”与“道”关系在他那里的重
要性,但“道”与“德”不是并列关系,而且《道德经》中也没有“道
德”连用的合成词。“道”与“德”主从关系的确立,就使世界的统
一性和多样的关系得到了明确的揭示。“道”是普遍之道,而德则
是普遍之道在具体事物上的特殊表现和不同规定。按照陈鼓应
先生的说法,“形而上的‘道’,落实到物界,作用于人,便可称它
为‘德’。‘道’和‘德’的关系是二而一的,老子以体和用的发展说
明‘道’和‘德’的关系;‘德’是‘道’的作用,也是‘道’的显现。混
一的‘道’,在创生的活动中,内化于万物,而成为各物的属性,这
便是‘德’,简言之,落向经验界的‘道’,就是‘德’。”①
以上是从道与天、道与德的关系在老子那里的明显转变,来
揭示老子之道的突破性和所达到的超越性。如果我们进一步再
看一下老子之道的意义,那么,这一点也许就更清楚了。
说到老子“道”的意义,是一个难题。所统计,在《道德经》中,
“道”字一共出现了七十三次。但是,它们并不都具有哲学的意
义。就哲学之“道”而言,老子的说法大都比较简略、分散,缺乏系
统,且有暗示和隐语。这都为明确地把握“道”带来了不便。一般
来说,老子之“道”是一种形上的本体或实体,这在研究者那里已
基本上达成共识,但关键在于这个实体究竟是指什么。在此我们
不展开讨论,只希望就老子本人对“道’地说法作一大致的疏理,
来看看“道”的主要意义。
老子对“道”虽没有明确的界说,但他对“道”还是有某种规
定的,而且对其特性也有不少的描述和形容。就规定来说,老子
是把“道”看作“物”。《老子二十一章》说的“道之为物”、《老子二
十五章》说的“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”,就是视“道’为‘物”。这个
“物”是什么,老子没有进一步说。从他对“道”与“万物”之关系的
论述看,“道”是“万物”的根本,如《老子六十二章》云:“道者万物
之奥。”《老子四章》云:“道,…渊兮似万物之宗。”由此说,“道”作
为“物”,不能是“万物’冲之一“物”,而应是“万物”之能成为“万
物”的“最高之物”。从老子的“生成论”看,这一点是比较清楚的,
如《老子三十四章》云:“大道汜兮,其可左右,万物恃之以生而不
辞。”《老子四十二章》云:“道生一,……三生万物。”《老子五十一
章》云:“道生之,德蓄之,……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。”这几
处讲的都是“万物”由“道”而“生”。这样,我们可以说,老子形上
之“道”是“物”,但非普遍之物,而是“本报之物”。
“道”诈为“物”有许多特性,撇开那些形容性的说法,老子对
“道”的特性的描述主要有:(1)“道”“大”。在《老子二十五章仲,
老子明确赋予“道”以“大”的特性,“强为之名曰大”,并颇为强调
这一点。《老子二十五章例《老子六十七章》也都讲“道大”。“道
大”,把二者换~下位置,就是“大道”,老子也喜用之,如《老子十
八章》讲的“大道”《老子三十四章》讲的“大道记兮”《老子五十
三章》讲的“行于大道”、“大道甚夷”等。老子说的“道大”之“大”,
用现在的话说,应是指“道”在空间上的“无限性”。与此相关,老
子还说“道久”,此“久’与“大”相对,应是指“道”在时间的“无限
性”。(2)“道”不可“道”。老子讲“常道”不可“道”,而他所说,不
过是“勉强而言之”。与此相联,(3)“道”是“无名”和“朴”。如《老
子三十一章》云;“道常无名朴。”《老子四十一章》云:“道隐无
名。”“无名”和“朴”,意在说明“道”是“未分化的、未分散的统一
体”。(4)“道”是“无为”、“不争”和“弱”(或“不盈”)。如《老子三
十七章》云:“道常无为而无不为。”《老子八章》云:“水善利万物
而不争,故几于道。”《老子四十四章》云:“弱者道之用。”老子主
张“无为”、“不争”和“弱”,反过来说,就是反对“有为”、“争”和
“强”(也即“壮”)。(5)“道”是“反”。“反”一般训为“返”,意为“回
到”或“复归”。《老子四十章》云:“反者道之动。”( 6)“道”效法“自
然”,或即是自然。如《老子二十五章脱:“道法又然”,《老子五十
一章》说:“道之尊,德之责,夫莫之命而常自然。”老子所说的“自
然”,主要是指“内在本性”。
老子对“道”的直接规定和描述,已如上述。从老子间接的说
明来看,有和无、母、气、一等,都与“道”有重要之关系,需要仔细
考察。此外,在老子那里,有“人道”特别是“天道”等用语,这些用
语中的“道”字,显然不能解释为“物”,它们代表了老子之“道’地
另一个重要意义,大概与“道”的初始意义“理则或法则”接近,现
在一般解释为“规律”。
不管如何,老子之“道”在形上学上的突破性,是很明显的。
但是,不能否认,老子的“道”形上学还有很大的局限性。它不是
一个观念系统,“道”的说法不比较模糊。有的说法前后不一致。
如讲道为物,又说“复归于无物”。有些说法,与道的形上性格不
太融洽。如他认为“城中有四大”,把“道”作为其一,与天地人并
列,又如,他似乎把“自然”看得高于“道”,讲“道法自然”。①他的
“道”还带有强烈的“复归论”色彩。他说的‘”反者道之动”;强调了
道的动态的过程性,但这种动态和过程却是“向后的”,而且是回
到“至静”的状态中。他把“朴散为器”,视之为事物的异化,不是
要求“走向’厚物本身,而是主张“返朴归真”。
三、 分向解释中的“道”
自从老子确立了“道”的形上学地位后,“道”在中国哲学中
就成为一”最基本最有活力的哲学概念。如上所说,老子的
“道”,意义不够清楚,带有很大的模糊性和暗示性。这种情形,对
把握他的“道”的真正意义当然不利,但是,却也为老子以后中国
“道”上学的不断重建提供了可以发挥的广阔余地。事实上,哲学
家们也正是朝着不同的方向去解释老子的“道”,出现了“道”的
一些“新形态”,主要有:“以无为道”;“以理为道”、“以气为道”;
“以一阴一阳为道”;“以气化为道”;“以形上为道”。
在老子那里,“有无”与“道”的关系有两个,一是“有无”都隶
属于“道”,如《老子一章》所说的“此两者同出而异名”,“同出”应
是出于“道”。但老子又说:“天下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”,因此,
二是,老干实际上又把“无”看得高于“有”,使“无”与“道”同位。
“道”与“有无”的这种双重关系,是统一不起来的。②但到了王
弼,就改变了这种情形。王弼通过注解老子《道德经》,来发挥自
己的哲学思想,他把老子的“无”明确地提升为形上的本体,大讲
“无”,提出了“以无为本”的命题,并使“无与道”同格,形成了“以
无为道”这一形态。如在解释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时,他说:“道者
何?无之称也,无不通也,无不由也。况之曰道,寂然无体,不可
为象。”①又如,对于《老子四十二章》的“无名天地之始”,他解释
说:“凡有皆始于无,故无形无名之时,则为无物之始。……言道
以无形无名成万物”。再如,对老子的“道生一”,他解释说:“万物
万形,其归一也。何由致一?由于无也。”这几处都是把“道”与
“无”视之为一,在《三十八章注》中,他提出:“载之以道,统之以
母。”道与母是并列的,母也是“无”。而且,置开“道”被解释为
“无”这种关系,王弼同时也是以“道”为形上的本体。《老子指
略》说:“夫道也者,取平万物之所由也。”“之所由”即构成一切事
物的根据,这个根据在王弼那里同时也就是“无”。
比较难理解的是,老子不言“理”,《老子》五千言中,无一
“理”字。当然,这也不能等于老子的“道”没有“理”意。不管是
“揭明的”,这是“新赋予的”,老子之后,’以理为道”则是“道”的
又一重要形态。最早把“道”解释为“理”的是往子。《庄子·缮
性》明言:“道,理也。……道无不理也”《荀子·修身》中有“其行
道理也勇”的说法,这虽非是解释性的,但事实上是把“道”与
“理”视为同义。“以理为道”最典型和影响最大的说法,是韩非的
一段话:“道者,万物之所然也,万理之所稽也。理者成物之文
也;道者万物之所以成也。……万物各异理,而道尽稽万物之
理。”②韩非之后,在宋明理学中,“以理为道”被大规模化了,不
胜枚举。如程颢说:“盖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,其体则谓之易,其理
则为之道。”朱熹讲的更多,《周易本义·系辞上》说:“阴阳迭运
者气也,其理则所谓道。”又说,“卦变阴阳皆形而下者,其理则所
谓道。”《语类》亦云:“道者,古今共由之理。”王夫之也是把道树
为理,如《张子正蒙注》卷一说:“道者天地人物之通理。”朱基的
弟子陈浮,在《北溪字义》中,虽对“理”与“道”作了区分,如他所
说:道理“须有所分别。道是就人所行上立字。与理对说,则道字
较宽,理率较实,理有确然不易底意。故万古通行者,道也,万古
不易者,理也。”工但他根本上仍是“以理为道”,“道与理大概只
是一物”,②“道之大纲,只是日用间人伦事物所当行之理。”③
关于道与气的关系,老子没有明确的说明。《老子四十二
章》有“道生一”,和“万物负阻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’劝说法,陈鼓
应认为这里所说的“冲气”,是未经分化的气,与道差不多。究竟
如何,尚等进一步讨论。但可以肯定的是.老子没有直接说“道”
是“气”或“道”有“气”的性质。老子之后,以“气”为万物“之本者
颇多”,但“以气为道者”,则少有。《管子》是其一。《管子》多言
“气”或“精”,也多言“道”。《管子·内业》说:“夫道者,所以充形
也”。《心术》说:“气者,生之充也。”有人认为,这里的“道”也就是
“气”。④此外,张载曾有“太和所谓道”的说法,按张岱年在《中国
古典哲学概念范畴要论卜一书中的说法:太和包括了一切在运动
中的气,是气的总体。依此解释,道就是气。
老子之后道的再一种形态,是“以一阴一阳为道”。这一形态
的“道”,其意义主要是强调“道”包括阴阳对立的两个方面。老子
虽有“万物负阴而抱阳”一语,但他没有说“道”就是阴阳对立统
一体。明确“以一阴一阳为道”的是《系辞传》,它提出了“一阴一
阳之谓道”这一命题。程颐发挥了这一说法,他说:“一阴一阳之
谓道,道非阴阳也,所以一阴一阳,道也。”①又说:“离了阴阳更
无道,所以阴阳者是道也。”②这是把道视之为阴阳的所以然或
根据。朱意的说法与此接近,他把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的“道”视之
为“理”。
照老子的说法,道“周行而不殆”,“反者道之动”,这两外的
“道”,具有“变化过程”之义。这一思想,在张载和戴震那里得到
了继承和发展,两人都主张“以气化为道”。如张载说:“由气化,
有道之名。”③戴震说:“道言乎化之不已也。”④又说,:“道犹行
也,气化流行,生生不息,是故谓之道。”⑤
“道”的最后一个形态,是“以形而上者为道”。老子所说的
“道”是“无形”的,这是比较清楚的。但他没有说“道”是形而上
的。说老子的“道”是“形而上的”,是按照在通用的“形而上学”一
词,对老子之“道”作出的解释。《系辞传》首次提出“形而上者”,
并以此为“道”,其言回:“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。”这
是老子之后解释“道”的又一新形态,孔颖达《周易正易》对“形而
上者”有一个解释,说:“道是无体之名,形是有质之称。凡有从无
而生,形由道而立,是先道而后形,是道在形之上,形在道之下,
故自形外已上谓之道也。既有形质,可为器用,故云形而下者谓
之器也。”照此解释,“形而上者”,即是无体无形,此无体无形先
于有形有体。戴震基本上也是如此解释的,认为“形上”、“形下”
是先后、未成形和成形之分。与此解释不同,朱意解“形而上者”
为“理”。在王夫之看来,“形而上者”非指“无形”,而且也不先于
“形而下者”,相反,是先有“形”,然后才有“形而上者”。无形之
上,是“未有者”,不可“得其实”。他说:“形以上者非无形之渭。既
有形矣,有形而后有形而上。无形之上,直古今,通万变,穷无穷
地,穷人穷物,皆所未有者也。①
四、比较哲学视野的“道”
中国与西方哲学的接触和交流,在明未通过传教士这一桥
梁已经开始了。但不幸曾被中断过。自十九世纪中叶以后,这一
交流又被重新启动,逐渐得到了广泛、深入和系统的发展,也应
运而生了中西哲学的比较研究。在这种视野之下,“道”的解释又
发展出了一种新的方向,即比较哲学中的“道”。一方面。中国哲
学家,通过对西方哲学的理解和把握,使外来的意理的概念与
“道”联结在一起,形成了中国哲学之“道”的新历程;另一方面,
西方哲学家则立足于自己的文化和传统来看“道”,也对“道”作
出了种种翻译和理解,使之参予到西方文化系统的对话中。在这
里,我们不能对这两方面展开讨论,而只能有所选择地作一简略
的说明。
在中国,严复是贯通中西哲学并能进行深切比较研究的第
一人。他用中国传统的术语来翻译西方哲学的概念,虽然他翻译
的不少名词,后被日本人的译法所取代,但他在文化翻译中仍有
重要的地位。严复对中西哲学的比较是多方面的,其中之一是把
中国传统的“道”形上学与西方的形上观念贯通,使之互相说明。
在他看来,老子的“道”就是西方哲学所说的“第一国”。如对老子
的“吾不知谁之子,象地之先”,他注解说:“以道为因,而不为果。
放日,不知谁之子。使帝而可名,则道之子矣,故又日众甫。众甫
者,一切父也,西哲谓之第一因。’”,又如,在庄老子的“有物混
成,先天地生”这一句时,严复说:“老谓之道,《周易》谓之太极,
佛谓之自在,西哲谓之第一因”。②在老子那里,道是‘“众妙之
门”,严复认为,这个‘“众妙之门”,与西方哲人所说的“sum-
mungenus”相同,并强凋说,西方哲学所从事的研究,不外乎就
是“同谓之玄,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”这十二个字。3照他的说法,
不管是老子的“道”,还是西方哲学的“万物本体”,都是超越有限
的无待,没有文字可以言说,不可思议。
继严氏之后的金岳霖,熟知中国哲学,对西方哲学有更深入
的研究,是创立有哲学体系的学院哲学家。他曾从文化翻译的角
度指出,中国哲学的纯理成分少,有许多概念很难译成其文字,
“如天,性,命,体,用,诚,仁,义,礼,都是意味深长而意义在别的
文字中得不到相当的字眼去表示的”!。说到中国的“道”字,他
认为恰有希腊文的“logos”与之相当,但他强调,翻译一词即使
能传达意义,但却很难译出它在一语言丈字系统中的“情感意
味”。如《圣经》里有这样三句话:“太初有道,道与上帝同在,道就
是上帝”,对于第一句,中国从前的读书人,“会把中国人原有的
情感寄托在他身上,会想到天人合一的意味或味道体真的境
界。”①但对于二、三句,中国人难免有格格不入之感,因为中国
人对上帝没有西方基督徒那样的情感。与此相关,金认为每一文
化都有自己的中坚观念或最高范畴,中国文化的最高范畴是
“道”,他说:“中国思想中最崇高的概念似乎是道。所谓行道、修
道、得道,都是以道为最终目标。”②“不道之道,各家所欲言而不
能尽的道,国人对之油然而生景仰之心的道,万事万物之所不得
不由,不得不依,不得不归的道才是中国思想中最崇高的概念,
最基本的原动力。”③因此,金在建构形上学体系时,他借助了西
学和佛学的概念。认为道是“至真至善至美至如”的统一。在他
那里,“道”也就是“不可言说”的“本体”。但研究哲学者,总还是
要对此有所言,“假如他不是这样,池或者不治哲学,或者虽治哲
学而根本没有哲学思想。”④
与金氏同时的冯友兰,也创立有哲学体系。但他又是~位中
国哲学史家,善于“发思古之幽情”。他称他的哲学为“新理学”,
自认一方面是“接着”程朱理学讲的,另一方面又具有“新意”。在
他的“新理学”中,“理”的范畴则具有更为重要的作用,他所说的
“理”,也说是西方哲学所说的“共相”。关于老子的“道”,他在《老
子哲学》一文中指出,远古所谓“道”,均指人道。至老子,则赋予
“道”以形而上学的意义。作为形上之道,它是天地万物所以然的
“原理”,是一种抽象的观念,它非具体事物,非名言所可表示,这
是把老子的“道”视之为“理型”(idea)。但在《新理学》中,冯又认
为老子的“道”相当于他哲学中的“真元之气”,即构成事物的“纯
科”。而他所说的“道”,则不仅包括了真元之气,而且包括了理及
由气至理的一切程序,是形上和形下的统一。①这样,“道”又成
了他的哲学的最高范畴。
稍晚于金冯的张岱年,早年受其兄张申府的影响,研究西方
哲学,同时又治中国哲学,也是一位打通中西哲学,出入二者之
中的一位哲人。张氏前后多次撰文,对老子之“道”提出自己的见
解。他把老子之“道”的万物的普遍规律,实际上是强调普遍规律
的重要,这是其理论贡献。但老子却把普遍规律实体化、本体化
了,这是其失误。总之,在张看来,老子的“道”是一种“客观观念
论”或“绝对一元论”。②
如果把视角转到西方学人译“道”。解“道”的方位上。“道”则
别有一番歧异的风貌。据考察,在十八世纪,老子的思想已开始
在西方传播。③至今,在子已成为世界性的哲学家,《道德经》在
世界各国的译本,除《圣经》之外,是数量最多的。可以说,“老子
学”已成为国际性的显学。在老子研究中,“道”当然又是其中心。
只就译名来说,就让人眼花潦乱。美国学者阿契·巴姆曾撰文讨
论“道”主要在西语世界中的众多不同译法,地揭示这一现象说:
“西方神学家’如希伯来教徒,基督教徒和伊斯兰教徒)把它称作
‘耶和华’、‘上帝’、‘真主’;印度教徒把它称作‘梵’;柏拉图主义
者把它当作‘善的理念’;斯多葛主义者把它当作‘逻格斯’;斯宾
诺莎主义者把它当作‘实体’;黑格尔主义者和其它绝对唯心主
义者把‘应当作‘绝对’;相格桑主义者把它当作‘生命行动’;爱默
生主义者把它当作‘超灵’;弗洛伊德主义者把它当作‘宇宙里比
多’;唯物主义者—一一段如他们有兴趣的话—一会把它当作‘物
质’、‘能量’。”①阿契·巴姆认为这些译名都不够恰当。其中较
好的译法是译成“way”(但译成”path”或“metho小’也不太好),
最后他说以前曾有人用过的大写字母“N”和“E”开头的 ‘Nature”或“Existence”则为英语中最恰当的词。“道”究竟译为
何者才算恰当,在此我们不去深究。但据以上情况可知,西人对
“道”的理解的不同性。
下面,我们主要就几位德国哲学家对“道”的理解,来稍微具
体地看看这种不同性。与之前西方哲学家比较重视和欣赏儒学
特别是孔子的思想有所不同,黑格尔则对道家特别是老子的思
想表现出更大的兴趣。黑格尔从自己的“绝对观念’咄发,虽然对
中国哲学的整体评价并不高,尤其是把孔子的思想几乎说得一
无是处,②但是,对老子的思想他却给予了某种肯定性的评价。
因为在他看来,老子的“道”,已经具有了“普遍”和“抽象”的意
义。法国汉学家莱漠萨认为,“道”在中文中的意思为“道路”,是
从一处到另一处的交通媒介,因此就有理性、本体和原理的意
思。他主张最好用希腊文的“逻格斯’来表示“道”字。根据莱漠
萨的理解,黑格尔认为“道”就是西方所说的“理性”,而这种理性
的确立,又是由两个原则即“刚柔”的结合。黑格尔说:“综合这点
在比喻的形而上的意义下,所以道就是指一般的道路。道就是道
路、方向、事物的进程、一切事物存在的理性与基础。‘道’(理
性)的成立是由于两个原则的结合,像易经所指出的那样。天之
道或天的理性是宇宙的两个创造性的原则所构成。地之道或物
质的理性也有两个对立的原则测与柔’(了解得很不确定)。人
之道或人的理性包含有(有这一对立)‘爱邻居和正义’。所以道
就是‘原始的理性’,产生宇宙,主宰宇宙,就像精神支配身体那
样。”①老子用“夷、希、微”来形容“道”的玄妙,黑格尔认为,它们
所表示的是“绝对的空虚”和“无”,是最高的抽象。他发挥说:“什
么是至高至上的和一切事物的起源就是虚,无,倾恍不定(抽象
的普遍)。这也就名为‘道’或理。当希腊人说绝对是最高的本质
的时候,一切的规定都被取消了。在纯粹抽象的本质中,除了只
在一个肯定的形式下表示那同一的否定外,即毫无表示。”②
继黑格尔之后,叔本华对中国哲学作出更大具有倾向性的
评论。他根据翻译的材料,认为儒学没有形而上学的内容,是一
些杂乱的、通俗的关于政治和道德的哲学,有些地方讲起来索然
无味,令人疲倦。他比较欣赏佛教,对道家也持肯定的态度。他
通过阅读朱利安(Stanislas Julien)翻译的《道德经》,认为道家
在意义上和精神上与佛教是完全一致的,但现在似乎比较低落,
其宗师也不受人们的重视。他指出,老子比孔子早,道家为老子
所创。此派探求的是宇宙的内在秩序,万事万物的固有的法则,
太一和道的内在原则,从这一意义上说,它是一种理性的学说。
他把“大一”视为支撑答美众生而外在他们之上的梁顶,即太极。
强调“道”则是一种“途径”,据此,人得以拯救,脱离苦难世界。
“道就是指途径,即拯救的途径,也就是说,从世界及其苦难中解
脱出来的途径。”①
与黑格尔和叔本华相比,海德格尔对道家或老子有更高的
热情和赞扬,他非常希望能把《道德经》译成德文,并为未能完成
这~意愿而深感遗憾。②对老子的“道”,他有一段重要的论述。
他指出,严格地说,“道”,就是道路,即(way)。西方人认为“道
路’不足以表示“道”的意思,因而往往把道译成“理性”、“思想”、
“理由”或“逻格斯”等。他说:“‘道路’(way)这个词或许是针对
沉思的人来说的一个古朴的词。这处重要的词在老子诗一般的
思想中就是道,这个词‘严格来说’意思是道路。不过由于我们总
是容易肤浅去想‘道路’,把它当作是连接两地的通道,我们的
‘道路’这个词就被轻率地认为是完全不适于称呼所指的意思
的。于是道就被译成理性、思想、理由、意义、逻格斯。”③但是,在
海德洛尔看来,“道”本身并不就是理性和逻格斯,它是思索理性
的逻格斯所说之物的能力的源泉。种种不可思议者就隐藏在
“道”中。它给一切东西以出路,~切即道。他接着说:“然而道可
以是给予一切出路的路,是我们对于理性、思想、意义、逻洛斯拉
其严格的本性所要说出的东西加以思索的能力的源泉。也许富
有思想性的言说和种种不可思议中之不可思议者就深藏在‘道
路’、道这个词中,只要我们把这些名称恢复到它们所没有说出
的地方,只要能这样,允许它们不说出来。也许今日方法之统治
作用的神秘能力也是、而且确实是卓著地出于这样的事实;且不
论其效果,方法最终只不过是一般伟大而隐蔽着的流中流溢出
来的,这股流推动着一切,给一切东西以出路。一切皆道路。”①
附带指出,除了哲学以外,文学家和科学家们也对老子之
“道”提出各自的理解。文学家如托尔斯泰,他喜爱中国文化,曾
与人一起把德文版《道德经》译成俄文,还校订过在俄国研究神
学的一日人译成的《道德经》,他还编选有《中国贤人老子语录》,
此书中载有他写的《论老子学说的真髓》。在《中国的哲学》中,他
首先介绍了孔子的著作和《大学》,最后以“中国先哲老子所著
《道德经》为题”,载有所泽的随德经冲的部分章节。在他的心
目中,老子的“道”就是“神”,所以他把老子的“道”译成为“神”。
如“吾不知其名,字之口道”这一句,他译为:“我不知道它的名
字。为了给它一个名字,我称它为神”。② 19 0 6年,他在《给一个中
国人的信》(此人为辜鸿铭)中,多次提到“道”,在此,“道”被视之
为“合理的生活道路”、“符合人类生活永恒基本规律的活动”、
“上帝的最高律法”,他认为只有“道”,才能给“东方”以出路,并
能拯救其它民族。他说:“东方民族的使命是给各民族指明那条
自由的真正道路,……在汉语中用来说明它没有别的词,只有
‘道’,道路,也就是符合人类生活永恒基本规律的活动。”③
科学家如李约瑟、汤川秀树和卡普拉等,则把老子的“道”与
现代科学联系了起来。特别是卡普拉著有《现代物理学与东方神
秘主义》,在这部书中,他认为道家之“道”作为统一具体事物的
实在,是把世界看成~个不断流动和变化的过程及其循环性,而
阴阳两极就是循环的结构。他说:“中国哲学家们把实在,它的终
极元素他们称之为‘道’,看作一个连续的流动的变化过程。按照
他们的看法,我们观察其一切现象并参与其中的这个宇宙过程,
实际上是动态的。‘道’的基本特征是永不止息的循环性,自然界
中一切演化,包括物理世界以及心理的和社会领域的演化,都表
现着循环的图像。中国人引进极性相反的阴和阳,给这一循环思
想一个明确的结构,用两极规定变化的循环:阳极生阴,阴极生
阳。”①又说:“中国人和印度人一样相信有一个最终的实在统一
我们所观察到的多种事物和事件。中国人把这称作道。这是宇
宙运动的方式或过程,是自然的秩序。……从道的原始意义上来
讲,它是终极的、无法定义的实在,相当于印度教中的梵和佛教
中的法身。它和这些印度的概念有所不同,但是按照中国人的观
点就其内在的物力论本性来讲是宇宙的本质。道是宇宙的过程,
它包括一切事物,世界被看成是在不断地流动和变化。……道的
主要特点就是它那无休止运动和变化的循环性质。老子说‘物极
必反’,这种思想就是说物理世界的自然发展就和人的情形一样
都表现出来和去,张和缩的循环形式。”②按照以上的引述,卡普
拉所反复强调者,一为道是世界变化的过程,二为这一过程是循
环的。
五、 简 短 结 语
以上是我们对中国形上之“道”萌芽、创生、发展之历程所作
的~个非常粗略的考察。从这一考察中,我们可以看出,“道”的
意义是处在一个开放和不断释出的过程中。它不是凝固的,而是
发散的;不是一成不变的,而是在“历史效应”中一次次实现新的
“视域融合”。套用陈九渊说的“六经注我,我注六经”这句话。可
以说“道”的解释历程,是一个“道注入人,人人注道”的历程。人
类在,“道”的历程大概永远不会走向终点。
如果我们把追求“道”的一致作为解释的目标,那么,就会对
“道’‘:为这种多歧所困惑。在《庄子·天下篇》中,我们已能看到,
庄子面对“道德不一”而悲叹不止,并预测“大道”将为天下分割
得残缺不全,“悲夫!百家往而不反,必不合矣!后世之学者,不
幸不见天地之线,古人之大体。道术将为天下裂。”但庄子还是肯
定了各家各有所长,表现出对各自言道的“宽容”精神。韩愈提出
了“道与德与虚位”的命题,认为老子“之所谓道,道其所道,非吾
所谓道”,这实际上揭示出了“道”的意义的不定性这一普遍现
象。但他却自以为是,以人为非,称己言为“天下之公言”,别人之
言为“天下之私言”。这还不当紧,他竟要对其它别有所道的
“道”施诸暴力,要“火其书”。这种“语言专制”,开始于孔子,他要
求“攻乎异端,斯富也已”。孟子虽有“夫物之不齐,物之情也”之
论,但他却以息灭杨墨之“道”为己任,《孟子·藤文公》言:“杨墨
之道不息,孔子之道不著,是邪说诬民,充塞仁义也。仁义充塞,
则率兽食人,人将相食。吾为此棋,闲先圣之道,距邪说,放淫辞,
邪说者不得作。”秦代“焚书”,汉代“独尊儒术”,喜恶不一,但其
行为,都是最典型的以政治力量来干预和控制“论道”,齐“论道
为一”。这种“专己之道”之不合理性在于,道的意义总是在更新
的,而且,即便意义是一定的,人的视野都是有限的,“谁”都不可
能完全占有意义,他只能得到部分意义。只要人人持之有故,言
之有理,皆可为一“道说”。不同之“道说”,当然可以互相讨论和
批评。但谁都没资格宣布唯有己所道之“道”为真,他人所道之
“道”为假。特别是政治意识形态,更不能以“一道一说”之是非为
是非,对其它“道”行之暴力。在言道中可以有所“宗”,但没有“正
宗之道”,谁也不能宣布自己是“正宗之道”。所谓“正宗之道”,实
不过是自我标榜和借以自重。如果说有“正宗之道”,它也仍是以
其“所宗之道”为“正宗之道”。
当然,有人可能会说,如果道的意义总是不定的,或者是“确
定”的,而我们又永远得不到它,我们何必还要不断地去追求它
呢?这个发问可能是根本性的。就象问人最终都要死,为什么还
要活着一样。我们没有知上的超越性的唯一理由,回答人活着或
人类存在是不是必需的。同样,我们也没有言上的绝对的唯一根
据,说追求“道的不定的意义”或得不到“确定之道的确定意义”,
是不是有必要。但是,不说追求道的不定的意义,就是求确定之
道的确定意义,假如有一天,我们果真得到了,那么“道”不就不
再为我们所道了吗?“道”不在被遣,不在出现我们’的话语中,
“道”的生命不就完结了吗?人们津津“乐道者”为“不一之道”,行
“一道”,即为“死道”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
①参见余英时:《中国思想传统的现代诠释》,江苏人民出版社,1989年,第48页。
②儒学有经学,当然带有官方性质。道家也有经学.历史上对老子的注解书.究竟
有多少,现在还没有准确的统计数字,但已知的已有千部之多.其数量可以与任
一儒学的经书注释量相比。
①《谷梁·隐公元年》云:“蹈道则未也。”但这里的“道”已是名词了。
②《邶风·凯风》
③《秦风·小戎》
④《陈凤·宛丘》
⑤《小雅·何人斯》
⑥《邶风·匏有苦叶》
①据认为,道有指示方向的意义,而言说也就是指明。
①恩斯特·卡西尔(Ernst Cassirer):《语言与神话》,三联书店,1988年.第94、95
页。
②何新把“德”释为“循”,认为如此解“德”,古书中一些向来难解之意,即可自明
(参见《诸神的起源》三联书店,1986年,第308~310页),此可备为一说。
①余英时:《士与中国文化》,上海人民出版社,1987年,第28页。
①恩斯特·卡西尔(Ernst Cassirer):《语言与神话),三联书店,1988年,第
94、95 页。
③张岱年:《中国古典哲学概念范畴要论》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1989年,第24
页。
①陈鼓应:《老子注译及评价》,中华书局.1984年,第12页。
①关于“道法自然”这一命题,其中的“法”,与“人法地”等“法”均应解为‘“效法”或
“遵循”,而不能别有所解。
②统一不起来,说明了老子思维的非严格性,不必勉强使之统一。
①《系辞传注》
②《韩非子·解老》
①程颐、程颢:《遗书》卷一。
②陈淳:《北溪字义·理》
③《北溪字义·道》
④参见裘锡圭的《稷下道家精气说的研究》,载《道家文化研究》第二辑,上海古籍
出版社, 1992年。
①《遗书》卷三、卷十五。
②《遗书》卷三、卷十五。
③张载:《正蒙·太和》
④戴震:《原善》
⑤戴震:《孟子字义疏证》
①王夫之:《周易外传》卷五。
①严复以《〈老子〉评语》,《严复集》第五册,中华书局,1986年,第1077页。
②严复《(老子)评语》,《严复集》第五册,中华书局,ig86年,第1084页。
③严复《(老子)评语》,《严复集》第五册,中华书局,N86年,第IO75页。
④金岳霖:《知识论》,商务印书馆,1983年,第817页。
①金岳霖:《知识论》,商务印书馆,1983年,第817-818页c
②金岳霖:《论道·结论》
③金岳霖:《论道·绪论》
④金岳霖:《势无必至》,载《金岳霖学术论文选》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1990年,
第340页。
①参见冯友兰《新理学》,《三松堂全集》,第一卷.河南人民出版社,1986年,第53、
69页。
②参见《中国古典哲学概念范畴要论》,第24、25页。
③参见忻剑飞《世界的中国观》,学林出版社,1991年,第173页。
①胡辉华译:《释道》,载《江西社会科学》1993年第 12期。
②黑格尔《哲学史讲演录》第一卷,商务印书馆,1983年第119—120页。
①黑格尔《哲学史讲演录》第一卷.商务印书馆,1983年第126页。
②黑格尔《哲学史讲演录》第一卷,商务印书馆,1983年第129页。
①陈晓希译:《叔本华论中国哲学》,载《中国哲学》第九辑,三联书店,1983年,第
545页。
②参见熊伟《道家与海德格尔》,载《道家文化研究》第二辑,第1盼~132页。
③引自俞宣孟:《现代西方哲学的超越思考——海德格尔的哲学》,上海人民出版
社.1989年,第311页。
①引自俞宣孟;《现代西方哲学的越越思考——海德格尔的哲学》,上海人民出版
社,1989年,第3]l一312页。
②《列夫·托尔斯泰文集·政论》第15卷,人民文学出版社,1989年,第75页。
③《列夫·托尔斯泰文集·政论》第]5卷,人民文学出版社,1989年,第521页。
①引自董光壁《当代新道家),华夏出版社,1991年,第108页。
②灌耕编译:《现代物理学与东方神秘主义》,四川人民出版社,1984年,第87—88
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