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求不朽——对春秋贵族心态的考察
张树国
不朽问题一直是困扰着春秋贵族的大问题,对这个问题的
理解不同会支配人们现时的生活与存在方式。人类如果要追求
生存,就必须面对死亡,因为还有什么比死亡,或者说比正在死
亡更深沉、更孤寂?我们在读先秦典籍尤其是“六经”《左传》的时
候,是否会思考这个问题—一经史中反映的对待死亡的态度有
什么普遍意义?活着的人在临死前对其葬礼的设想有什么社会
意义?死亡的各种象征又有什么文化意义?——一春秋时代贵族
何时才开始面对死亡与不朽这一难解的情结?
死亡和不朽对于历史研究来说也许意味着更多的东西,因
为它不仅是认识领域的一个有限课题,而且是修史的无声的媒
介。在我国古代(尤其是汉代)神仙家们以形而下的思维方式,求
长生、求缩地、求通灵等试图解决人生有限的课题,而佛教则以
彼岸世界来满足人们对来世的渴望。在哲学领域内,《淮南子》中
在提出形神二元论的同时,也承认了精神不死的命题。对于春秋
贵族们来说,死亡不只是指个体生命的衰竭而结束,同时蕴含着
对家国命运的深重忧患。而不朽的真意也由家族支系延续这一
现实要求而为人类精神的永恒价值的探求。先秦典籍真实地记
载了这一演变历程,并开始了以价值理解文明历程的历史研究
传统。
一
周代政治的典型特征是分封制和等级制,同时也实行了世
官制。如《左传》隐公五年“天子建德,因生以赐姓,胙之土而命之
氏,诸侯以字为溢,因以为族,官有世功,则有官族”。贵族姓氏的
由来,是与天子所赐分不开的。又如桓公二年言:“天子建国,诸
侯立家,卿置侧室,大夫有二宗,上有隶子弟。”根据与周天子血
缘的亲疏形成了严格的等级。周天子以嫡长子继位,众子弟为
士。由于明确了继承法的摘庶之别,因之而有宗法制出现。宗法
制和分封制、等级制和世官制彼此紧密相边,构成了周代政治的
典型特征。在规定了贵族在宗国中的特殊地位的同时,也对贵族
们提出了更高的道德要求。对贵族们来说,谁若与道德同在,谁
就能免于亡国灭家之祸。贵族命运与对家国命运的忧患紧紧地
联系在一起。
首先,这种忧患意识表现为对家族延续的担忧c周初贵族一
方面祈求“文王孙子,本支百世”(《大雅·文王》);另一方面又告
诫后嗣“无念尔祖,章修厥德,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”要以商朝灭
亡做鉴戒,不要以祖先德业做为永久的庇荫。“各敬尔仪,天命不
又”(〈小雅·小宛》)。其次,从对家族前途的忧患意识出发,规定
了贵族子弟们的教育内容。周初贵族深刻地了解德行修养绝非
一朝一夕所能完成,“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”(〈大雅·荡》),所以
将教训箴言线于钟鼎,著于竹帛以垂戒后世。《礼记·大学》引汤
之《盘铭》曰:“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”盘为浴器,所以此铭以
浴其身喻新其德。荀子曰:“夫学始于诵经,终于习礼”(《荀子·
劝学》),“六经”官师相守,以教化弟子。而对于家族中的不孝子
则采用重刑。目的只有一个,通过清除家门中不孝来保证家系的
蔓延。
在周初典籍《易》《诗》《书》中,“德”已接近现代汉语中道德
的含义,指的是善良的品行,高尚的品格,“德”不仅是个人在社
会群体中生存的基础,同时更上升到国家政治生活的高度。因为
贵族们是“下民”“四国”取法的榜样,如《诗·大雅·燕民》云:
“天生燕民,有物有则,民之秉彝,好是戴德,”《大雅·抑》“有觉
德行,四国)顶之,”内在德刑必须与外在的威仪结合起来,“敬慎
威仪,以近有德”(《大雅·民劳》)来树立贵族在民行中的威信。
而一~旦失德,也就丧失了贵族个体存在的根本。《讼》卦六三云:
“食旧德,贞厉”者,亦是指若亏损旧日的德行,那么危险立至。古
语所云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,积不善之家,必有余殃”,也是指这
个道理。
二
清代史学家赵翼认为:“秦汉间为天地一大变局,自古皆封
建,诸侯各君莫国,卿大夫亦世其官,成例相延,视为固然,其后
积弊日甚。暴君荒主,既虐用其民,无有底止,强臣大族又篡诚相
仍,祸乱无已”。(《甘二史札记》卷二)由西周而春秋战国,贵族势
力日渐壮大,支蔓更多,出现了“鲁之群室,众于齐之兵车”(哀公
六年)的局面,他如宋国戴桓八族,郑国七穆等形成了“国中之
国”,严重地威胁了宗国的政治安定。但公族消灭的结果,使得公
室也失去了强有力的援助,而演为“陪臣执国政”的局面。《左
传》文公七年记载宋昭公将去群公子,乐像谏日:“不可,公族,公
室之枝叶也。若去之,则本根无所庇荫矣。”晋国的君极因此而严
重削弱,落到六卿手中。齐国国、高氏的殓灭,使政归田氏,鲁国
君权渐落于“三桓”手中。襄公二十一年楚申叔豫论楚国之政,叔
豫曰:“国多宠而王弱,国不可为也。”
与君权衰微相伴随,贵族间的矛盾斗争更趋尖锐,贵族所标
榜的“存亡继绝”之义在春秋也已不复存在。而在早期,“兴毁亲,
继绝世’湖行为在史传中仍时有记载。目的都是在“劝善”。而另
一方面绝后绝嗣之鬼称为厉,若得不到祭扫也会常常作祟害人,
所以古人也会恢复死者后入的爵位。郑大夫伯有之鬼作祟害人,
国人惊恐,子产立其后良止为大夫,伯有之鬼得到祭扫乃不作
崇。但是君权必须强大才能劝善,使其重续先入绪业,尽忠王事。
而“政在家门”、君权衰微则不可能做到这一点。如襄公二十九
年,吴国贤士李礼北上,在晋遇赵文子、韩宣子、魏献子,曰:“晋
其举于三族乎!”将行,谓叔向曰:“吾子勉之,君侈而多良,大夫
皆富,政将在家。吾子好直,必思自免于难。”这些对话,道出贵族
季世的社会心理状态和贵族消灭的惨剧。春秋贤人们已经认识
到贵族没落的趋势不可避免,作为等级宗法标志的德行与礼仪
已经逐渐向强权政治转化。春秋贤人们虽然做出了种种努力,如
子产做丘赋、刑鼎,晏婴论礼乐治国以挽救世纪末的顽风,且这
只不过是贵族末日的回光返照而已。贵族做为延续近千年的特
权阶层整体地腐朽式微下去了,“开国承家”之时的德治理想逐
渐为生活苦闷、精神退化所代替,这实实在在是一个疲惫的时 代。
作为贵族衰老的象征之一,就是首先将生命欲求压制到最
低点,根本不再有意愿和希望,所有产生激情,激发热血的东西
都应该回避。从而超越了爱与恨,善与恶的界线,通过最代限度
的物质消耗来维持生命。《左传》襄公二十一年郑子张临终告诫
宗族,“吾闻之,生于乱世,贵而能贫,民无求焉,可以后亡,敬共
事吾,与二三子,生在敬戒,不在富也。”他如晏子推却齐王馈赠
之事,认为“富”必须以“德”来加以限制,“非恶富也,恐失富也”
(在襄公二十八年)。
象征之二,死亡对现实人生构成一个可怖的话题。死“意
谓”着什么?并非是超脱水劫的人世而达到精神的绝对自由。古
代贵族讲求厚葬,认为形神是二元的存在,肉体可以死亡,但精
神不灭。“祭把用户”似乎满足了贵族们对来世的渴望,但必有庙
才能“血食”。对春秋贵族来说,生之困扰却甚于死的可怖。如成
公十七年春,范文使祝宗祈死,曰:“君骄奢而克敌,是天益其疾
也,难将作矣!爱我者惟祝我,使我速死,无及于难,范氏之福也。
六月庚辰,士燮卒。”贵族是个宗族赖以保全的翰干,而最怵目惊
心的却是亡国灭家的惨祸。叔向对晏婴所说:“肿闻之,公室将
卑,其宗枝叶先落,则公认之,脚之宗十一族,惟羊百氏在而已,
肿又无子,公室无度,幸而得死,岂其获犯?”(昭公三年)《左传》
中评价春秋贵族往往用“先亡”“后亡”这类词语,实际意味着在
乱世寻求家族延续的不朽是一种妄想。而一一一旦宗族歼灭以后,
“宗庙血食”亦已不可能,楚令尹子文的临终之言“鬼犹求食,若
敖氏之鬼不其馁耳”(宣公四年),以及齐景公“美哉室,其谁将有
此平?”(昭公二十六年)都道出了这一末世心态。
贵族们在选经丧乱以后,对不朽问题也做了重新解释,表现
了贵族中的善人们对精神永恒价值的探求。《左传》襄公二十四
年春鲁穆叔与晋范宣子谈论不朽,范宣子认为“死而不朽”意指
家族相续连绵不断,“昔邙之祖,自虞而上为陶唐氏,在夏为御龙
氏,在商为水韦氏,在周为唐社氏,晋立夏盟为范氏,其是之谓
乎?”但穆叔认为这只不过是世卿世禄而已,并非“不朽”的真意,
真正的不朽是“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为立言”,这就是
中华民族思想精华的“三不朽”。贵族们以在乱世保姓受氏,免于
灭宗为幸,而穆叔“三不朽”的提出却超越了家族制度的禁困,而
完全倾向于人类精神世界价值的不朽。孔子对叔向的评价“古之
遗直也,”(昭公十四年)赞子产“古之遗爱也,”都是从贵族精神
价值的连续性上着眼的。孔子的“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”(《论语
·卫灵公》)老子的“死而不亡者寿”(三十三章)也是在对人类精
神生活反思之后确立的人生准则。对春秋贤士们来说,生命的最
高价值存在于短暂的尘世荣誉之中,人格的完美和社会结构的
完美是他们在尘世的目标,这就完全取消了死后对来世灵魂不
死的渴望。
三
人类对不朽的追求,在各个历史时段中都有不同的表现形
式。在人类最早的宗教信仰中,灵魂不死就是一个重大命题,可
以通过山顶洞人在尸体旁洒红粉,以及在死者身用蚌壳摆设龙、
虎、鹿的形状来表现灵魂飞升的渴望(《文物》1988年3期)。古
代祭扫祖先的动机也可以充分地说明这个问题。但灵魂的有无
在,周代贵族看来是一个无法证明的命题,虽然丧祭时仍严格遵
守繁文褥礼,为死者准备大量的“明器”(陪葬品),但这只是象征
性的东西。《荀子·礼论》就曾论述到人死后无知,但仍需祭扫的
原因,是由于祭扫的目的在于使生者的情感得到安慰,并不是认
为死者有知还能享受,“一而不可再复也,故君子重之”。《淮南子
·泰族训》记古代祖光祭扫制度,“今夫祭者,屠割烹杀,剥狗烧
豕,调平五味者,庖也;陈簠簋,列樽俎,设笾豆者,祝也;齐明盛
服,渊默不言,神之所依者,户也。”《诗·大雅·楚茨》亦记为尸
以象先祖的祭扫习俗,灵魂不死的渴望是和欲享家族孙孙蒸尝
的愿望相联系的,所以最明智的理解是通过家族支系的繁衍来
使个体生命得到延续的,生命的重心是放在尘世现实之上,从植
物的开花结果,动物的繁殖接代都可获得自然的启示。
如何使家族延续以至于不朽呢?作为贵族们的人格信念就
是“立德”,前文论证说德不只是贵族个体在社会群体中存在的
基础和家族延续的必要条件,同时也具有强烈的政治道德的涵
义。春秋周正卿士富辰曾劝谏周王说:“太上有立德,其次亲亲以
相及也”,“亲样相及”一方面说的是家族延续这一问题,同时又
指出同性诸侯之间,诸侯与王室之间互相依存的关系,“凡今之
人,莫如兄弟”(《大雅·棠棣》),但贵族们关注点过分集中在
“家”而非“国”,使天子侯权力日渐剥离,从而导致贵族制的瓦
解,这是一个深痛的历史教训。《吕氏春秋·有始览》中《谕大》篇
曾记述家国相依之道,对贵族末世之弊害言之甚确,始录于下:
孔子曰:燕雀争善处于一室之下,子母相哺也。姁
姁焉相乐也,自以为安矣。灶突决而火上焚栋,燕雀颜
色不变,是何也?乃不知祸之将及己也。为人臣免于燕
雀之志者寡矣。为人臣者,进其爵禄富贵,父子兄弟相
与比周于一国,姁姁焉相乐也,以危其社稷,其为灶突
近而终不知也,其与燕雀之智不异也。故曰天下大乱,
无有安国;一国尽乱,无有安家;一家尽乱,无有安身;
此之谓也。故小之定也必恃大,大之安也必恃小,小大
贵贱,交相为恃,然后皆得其乐,定贱小在于贵大。
《吕氏春秋·谨听》指出贵族末心态“皆患身不贵于国也,而
不患其主不贵于天下也;皆患其家之不富也,而不息其国之不大
也,此所以欲荣而愈辱,欲安而欲危”。“国”是“家”所存在的根
据,而“家”则是“国”的重要组成。鲁叔孙穆子的“三不朽”的观点
也是在对贵族制的反思基础上经过取舍提出的,标志着由家族
延续的现实考虑转向对死后流光余影的追求,同时更具有贵族
社会圣贤功臣崇拜的内涵。圣贤是为民族建立不朽功勋的,从而
永久受全民族的崇拜和祭扫,功臣往往在先王宗庙中得到配享。
《礼记·祭法》言祭把制度“夫圣王之制祭祖也,法施于民则把
之,以死勤事则把之,以劳定国则相之,能御大灾则把之,能再大
患则把之…文王以文治,武王以武功,去民之灾,此皆有功烈于
民者也”,所谓“祖文而宗武王”,亦即“祖有功有宗有德”。“立
言”则体现为总结历史教训以箴戒后人,这三者是鉴于贵族本世
的危机而迫切提出来的,是对“不朽”真意的重新阐释。
作为“三不朽”之一的“立德”具有重建道德传统的涵义,是
保全家国的关键。“德”具有终极意义的价值,但随着贵族“家”与
“国”的逐渐消失,“德”也便抽去了现实的存在基础而抽象为普
遍的伦理原则。《老子》十八章对贵族礼乐文化的反思尤为深刻,
“大道废,有仁义,智慧出,有大伪;六亲不和,有孝慈,国家昏乱,
有忠臣”,这一历史的辨证法指明了强权政治不可遏制的情况下
礼乐文化衰落的必然性,只有在贵族精神文化出现世纪末的危
机时;这种对价值的重估才显得尤为迫切。《春秋左氏传》对历史
话题的选择也表现在运用了许多贵族社会的普遍概念,如礼、
仪、德、刑、恭、敬、仁、义等作为评价现实政治的标准,这些道德
术语在周代初年使用如此频繁,而在贵族支系的发展中变得习
焉不察,在贵族的世纪末则重新加以阐释。同时《左传》在对贵族
社会生活进行全方位描述的同时,尤其侧重于贵族精神状态史
的叙述,同时也开始了重建道德传统的努力,这一传统是通过贵
族贤人们如赵盾、士会、孙叔敖、晏婴以及圣人孔丘来得到确立
的。但历史精神肯定会背弃他们并使之处于艰难境地,而贵族社
会一旦转化为强权政冶,道德理性便不再表现为仁爱、公正、守
诺、贞洁和秩序,而是生活困苦、根夺、退化的标志。道德救世最
终只能停留在道德自卫的层而上,德治理想彻底地成了偶像的
黄昏,而以礼乐文明为代表的贵族社会~旦转比为君主专制的
政治社会,就文明的质量来说,乃是一个巨大的损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