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启超古书辨伪方法平议

廖名春

梁启超(1873—1929)是中国近代的文化巨人,也是清华国学研究院的著名导师。在本世纪初 的疑古辨伪运动中,梁启超尽管承认自己不如胡适、钱玄同“疑古最勇,辨伪最力”,梁启超《古书真伪及其年代》38页,《饮冰室合集》12卷,专集104,中华书局1932年版 。下引该书,只注页码。但就古书辨伪方法而言,他的论述最为系统、详密,最具 代表性而又影响最大。 如张心澄著《伪书通考》,其《总论》部分即多本梁说。特别是论“辨伪的方法”,主体部 分即梁氏之说。参商务印书馆1957年修订版31至33页。谢国桢的《史料学概 论》、张舜徽的《中国文献学》、吴枫的《中国古典文献学》、王余光的《中国历史文献学 》等书,在论辨别伪书的方法时,皆采梁氏说以为代表,皆奉梁氏说为圭臬。谢书1 68页,福建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;张书190、191页,中州书画社1982年版;吴书200至202页 ,齐鲁书社1982年版;王书144至146页,武汉大学出版社1988年版。

对梁氏所揭示的辨伪方法,余嘉锡早在30年代就有异议,其说主要见于《古书通例》(又名 《古籍校读法》)一书,该书为作者30年代在北京各大学讲授校读古籍时所写的讲义 ,有1940年排印本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。可惜并未为世人所重。70年代以来 ,随着马王堆帛书、银雀山竹简、阜阳竹简、定县八角廊竹简、睡虎地秦简、张家山竹简等 大批地下材料的相继出土,学者们开始发现,疑古辨伪运动固然在史观上有其积极意义,但 也造成了大量的冤假错案,许多的“伪书”并不伪。80年代后期以来,时贤对疑古辨伪造成 的 冤假错案更开始进行深层的反思,李学勤先生的《对古书的反思》、见《中国传统 文化的再估计》,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。李零先生的《出土发现与古书年代的 再认识》,载香港《九州学刊》3卷1期,1988年12月。可谓代表。平反疑古 辨伪所造成的冤假错案必须反省造成这些冤假错案的理论依据,而梁启超所揭示的辨伪方法 作为判定古书真伪的标准,理应成为我们反省的首选。

梁启超关于辨伪方法的系统性论述首见于《中国历史研究法》,该书系梁先生1921年秋在南 开大学所作讲演之讲稿,同年11、12月《改造》杂志第4卷3、4号揭载部分,1922年1月由商 务印书馆初版发行。在该书第五章《史料之搜集与鉴别》中,梁先生提出12条“鉴别伪书之 公例,作自己研究标准焉”。1924年春,梁先生著《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》,此“本 清华讲义中一部分”,梁启超1924年4月23日《致葡公书》,见丁文江、赵丰田编《 梁启超年谱长编》1016页,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。后发表于《东方》杂志第21 卷12、13、15至18号,并收《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》。在其第四节《辨伪书》中梁先生总结 出清儒辨伪的6条“重要方法”。1927年2月至6月,梁先生在燕京大学讲授《古书真伪及其 年代》一学期,由清华国学研究院学生周传儒、姚名达、吴其昌记录,辑为一书。 张心澄《伪书通考·总论》认为此书系“梁氏在清华大学讲演”,恐误。其第四章《辨别伪书及考证年代的方法》分传授统绪和文义内容两大项,提出了更为详 尽周密的辨伪方法,可谓集古今辨伪方法之大成。下面,笔者就以梁先生此说为主,参以前 两说,平议其是非短长,以为借鉴。

梁先生从传授统绪辨别古书真伪,第一条标准就是看旧志是否著录。他说:

我们除《汲冢书》以外,无论拿着一部什么古书,只要是在西汉以前的, 应该以《汉志》有没有这部书名,做第一个标准。若是没有,便是伪书,或可疑之书。40页。

为什么呢?因为他认为:

西汉一代,勤求古书。民间藏匿的书,都跑到皇帝的内府——中秘去了。 刘歆编校中秘之书,著于《七略》。他认为假的而不忍割爱的则有之,有这部书而不著录的 却没有。我们想找三代先秦的书看,除了信《汉志》以外,别无可信。所以凡刘歆所不见而 数百年后忽又出现,万无此理。40页。

其逻辑推导是:天下所传先秦、秦、汉书,尽藏于中秘,刘歆《七略》尽收中秘之书,《汉 志》尽可代《七略》之功用,所以《汉志》未著录之书,“便是伪书,或可疑之书”。

这一推理,其大前提根本不能成立。余嘉锡《古书通例·案著录第一》云:

《七略》及《汉志》,皆有不著录之书也。以班固本书之说推之,其故有 三:一则民间所有,秘府未收也。《楚元王传》曰:“元王亦次之《诗传》,号曰《元王 诗》,世或有之。”云“世或有之”,明非秘府所有,“或有”者,如今人言版本学者所谓 少见云耳。以其传本少见,秘府无其书,故不著于录。一则国家法制,专官典守,不入校雠 也。《礼乐志》曰:“今叔孙通所撰礼仪,与律令同录,藏于理官,法家又复不传;汉典寝 而不著,民臣莫有言者。”夫礼仪律令,既藏于理官,则不与他书“外则有太常、太史、博 士之藏,内则有延阁、广内、秘室之府”者同。《后汉书·曹褒传》言“班固上叔孙通《汉 仪》十二篇”,固既深惜汉典之寝而不著,及亲得其书,乃不与刘向、扬雄、杜林书同入《 艺 文》者,盖班固作《志》,用《七略》之成例,《七录》不录国家官书,故不得而入之也。 一则前汉末年人著作,未入中秘者,《七略》不收,《汉书》亦遂不补也。《七略》之作 ,由于奉诏校书,故当时人著作,成书较后者,皆不收入。班固直录《七略》,新入者仅三 家 ,刘向、扬雄,以大儒负盛名,杜林《仓颉训纂》,因其为小学书,家弦户诵,故破例收入 ,其余皆不甚留意。《王莽传》之《乐经》,《律历志》之《三统历》,并不见录,他可知 矣。(刘向、扬雄书,所收亦尚未尽,《方言》是矣。)《艺文志》于汉时书,不尽著于录, 证之本书,章章可考。其他古书,真出于西汉以前而不见于志者,皆可以三例推之。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4、5页。

从出土材料的情况看,余说是确凿不移的。著名的石鼓文,共诗十首,徐宝贵先生通过字形 的详细分析,认为其系春秋中期左右的作品,可谓的论。见《石鼓文年代》,未刊 稿。这十首石鼓诗,《汉志》、《隋志》皆无著录。著名的楚帛书,有《四时》篇 ,《天象》篇,《月忌》篇,出于战国楚墓,此书也不见于《汉志》等史志目录。马王堆汉 墓所出帛书,如《五行》(又称《德行》)、《二三子》、《要》、《缪和》、《昭力》、《 五十二病方》诸种,皆未为《汉志》所著录。睡虎地秦简、张家山汉简里,此类情况尚多。 如 以是否见于《汉志》来判断真伪,上述出土佚籍则皆为伪,岂不谬哉!所以,无论从文献还 是从出土材料看,梁氏的这“第一个标准”就不能成立。

梁先生古书辨伪的第二个法门是:“从前志著录,后志已佚,而定其伪或可疑”。 40页。梁先生的这一判断,实质是假定后志的作者尽见流传于后世的前志著录 之书并皆收录。正因为是尽见著录,所以当“异本突出”,尽管前志已有著录,但后志不载 ,则定其为伪。这一推论的前提同样成问题。《隋书·经籍志序》云:

其旧录所取,文义浅俗,无益教理者,并删去之。中华书局标点本 1973年版908页。

余嘉锡先生说:

既于旧录有所删去,则六朝以前古书为所刊落,不见于著录者,必甚多。 故为唐人所不满。《旧唐书·马怀素传》言怀素于开元初上疏曰:“南齐已前坟籍旧编,王 俭《七志》以后著述,其数盈多。《隋志》所书亦未详悉。或古书近出,前志阙而未编;或 近人相传,浮词鄙而犹证。”……新、旧唐志所载隋以前书,多《隋志》所不著录或注为残 缺亡佚者,则怀素所谓古书近出,阙而未编者也。《旧唐志》本之毋炬《古今书录》,《新 志》本之《四库书目》,二书皆修于开元时,正在怀素之后。故其所录,当为可信。而后来 目录家之论古书者,或反以《隋志》不著录,至唐复出为可疑,其亦不考之甚矣!清章宗源 尝作《隋志考证》,有王应麟之例,每类补入不著录之书。今其全稿已佚,只存史部,就其 书考之,几补六百一十九部,《志》注为梁有隋亡,或残缺者,尚不在此数。推之经、子、 集三部,至少当亦不下一千余种,亦可骇矣!《古书通例》8、9页。 

《汉书·艺文志》著录有《齐孙子》八十九篇,颜师古注曰:孙膑。《隋志》、《旧唐志》 、《新唐志》等皆不见著录。日人斋滕拙堂以为《吴孙子》系孙膑所著,孙膑与孙武同是一 人,“武其名,而膑是其绰号”,实际否定了《齐孙子》一书的存在。转引自武内 义雄《孙子十三篇之作者》,载江侠庵编译《先秦经籍考》中册377页,上海文艺出版社199 0年影印上海商务印书馆1931年版。国人钱穆、全德建皆袭其说,见《先秦 诸子系年》246、247页,商务印书馆1935年版;《古籍丛考》十三《孙子十三篇作于孙膑考 》,中华书局1941年版。几成定论。但1972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既出土了《吴孙 子》,又出土了《齐孙子》。后者存三十篇,整理者分为上、下两编。又《汉书·艺文志》 著录有《黄帝四经》四篇,《隋书·经籍志》 已不载。1973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之乙本《老子》前,有古佚书四篇,即《经法》、《十 大经》、《称》、《道原》。唐兰先生认为它们就是《汉志》里的《黄帝四经》四篇。《马王堆出土<老子>乙本卷前古佚书的研究》,《考古学报》1975年1期。赞 同唐说者不乏其人。如余明光就著有《黄帝四经与黄老思想》,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 989年版。竹简本《齐孙子》和帛书《黄帝四经》皆属“异本突起”,“前志著录, 后志已佚”,如依梁氏之标准,当被定为伪书或可疑之书。所以,无论考之出土材料,还是 证之文献,梁氏的这第二个法门也是成问题的。

梁先生的第三个方法是:“从今本和旧志说的卷数篇数不同,而定其伪可疑。”他说:

这有二种:一是减少的,一是增多的。减少的,如《汉志》有《家语》二 十七卷,到了《唐书·艺文志》却有王肃注的《家语》十卷。所以颜师古注《汉志》说:非 今所有《家语》。可见王注绝非《汉志》原物。又如《汉志》已定《鬻子》二十二篇,为后 人假托。而今本《鬻子》才一卷十四篇。又说《公孙龙子》有十四篇,而今本才六篇。又说 《慎子》有二十四篇,而《唐志》说有十卷,《崇文总目》说有三十七篇,而今本才五篇。 这都是时代愈近,篇数愈少。这还可以说也许是后来亡佚了。又有一种,时代愈后,篇数愈 多的,这可没有法子辩说他不是伪书。如《冠子》,《汉志》才一篇,唐朝韩愈看见的, 已多至十九篇,宋朝《崇文总目》著录的,却有三十篇。其实《汉志》已明说《冠子》是 后人假托的书,韩愈读的,又已非《汉志》录的,已是伪中伪,《崇文总目》著录的,又非 韩愈读的,更是伪中的伪又出伪了。又如《文子》,《汉志》说有九篇,马总《意林》却说 有十三篇。这种或增或减,篇数已异,内容必变,可以是伪书。最少也要怀疑,再从别种方 法定其真伪。41页。

古书“时代愈近,篇数愈少”,个中原因,梁先生也知道是“后来亡佚”,怎能据此而定真 伪呢?其所举《孔子家语》例,似乎是铁证。但安徽阜阳双古堆一号汉墓出土有一块木牍, “今存篇题四十六条,内容多与孔子及其门人有关……这些篇题的内容大多能在今本《孔子 家语》中见到”。阜阳汉简整理组《阜阳汉简简介》,《文物》1983年2期。阜阳汉简整理组的另一篇文章则直接说:“还有……完整的《孔子家语》篇题木牍等 。”《阜阳汉简<楚辞>》,《中国韵文学刊》总第1期78页。 定县八角廊竹简也有一种书,“绝大部分内容,散见于先秦和西汉时期一些著作中,特 别在《说苑》和《孔子家语》之内”。定县汉墓竹简整理组《定县四0号汉墓出土 竹简简介》,《文物》1981年8期。李学勤先生认为,“这种简书很可能是《家语》 。竹简没有《汉志》二十七卷之多,大概只是一种摘抄本,这在出土古籍中是常有的”《八角廊汉简儒书小议》,《简帛佚籍与学术史》409页,时报文化出版公司1994年12月 版。。

至于“时代愈后,篇数愈多”也不能作为辨伪的标准。余嘉锡先生云:

古之诸子,即后世之文集……既是因事为文,则其书不作于一时,其先后 亦都无次第。随时所作,即以行世。论政之文,则藏之于故府;论学之文,则为学者所传录 。迨及暮年或其身后,乃聚而编次之。其编次也,或出于手定,或出于门弟子及其子孙,甚 或迟至数十百年,乃由后人收拾丛残为之定著……秦、汉诸子,惟《吕氏春秋》、《淮南子 》之类为有统系条理,乃一时所成,且并自定篇目,其他则多是散篇杂著,其初原无一定之 本也。夫既本是单篇,故分合原无一定。有抄集数篇,即为一种者;以有一二篇单行者。

《古书通例》93、94页。

诸子之书,既然“散篇杂著”在先,“聚而编次”在后,那么“时代愈后,篇数愈多”也并 不能证明其必伪。今人之文集,全集,大多续编、补遗不断,也是“时代愈后,篇数愈多” ,总不能说这些续编、补遗皆属伪书。标准一错,其举例也就难以正确。如《冠子》一书 ,尽管柳宗元以来人们多以其伪,但唐兰先生发现马王堆帛书《黄帝四经》里,多有与《 冠子》相同或类似的语句;前揭唐文。 李学勤先生续加论证又发现《冠子》的某些部分和子弹库出土的楚帛书也有联系; 《<冠子>与两种帛书》,《简帛佚籍与学术史》。吴光先生发现其《博选 》、《著希》两篇避秦始皇讳;《黄老之学通论》157页,浙江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。《冠子·王FDB9》将县令称为啬夫,裘锡圭先生指出:“在汉代,县令、 长已经不再称啬夫,……证明《冠子》不会是汉以后的作品。”《啬夫初探》, 《云梦秦简研究》,中华书局1981年版。英国学者葛瑞汉证明今传本《冠子》十 九篇内容浑然一体,彼此有内在联系。转引自③95页。李学勤先生指出 :“《汉志》所录各书本于刘向、歆父子,一般是当时最好的本子,然而也有失收或所收系 不全本的情形,不可绝对化。《汉志》所载《冠子》仅有一篇,或许就是所收不全的例子 。”同③95页。《文子》《汉志》著录九篇,《隋志》、新旧《唐志 》均作十二卷,与今本同。唐兰先生发现《文 子》与帛书《黄帝四经》相同的有二十余处。前揭唐文。定县八角廊汉简“ 已整理出与今本相同的文字六章,部分或系佚文”,整理者认为,“《文子》本非伪本,今 本《文子》实经后人窜乱。其佚文部分,大半是对天道、仁、义、功、德和教化的阐发” 《定县四0号汉墓出土竹简简介》。。所谓“佚文”,当指出于今 本十二卷之外的文字。既然今本十 二卷之外尚有“佚文”存在,又怎能因今本多出《汉志》著录三篇而定其为伪呢?所以,梁 先生的这第三条标准也是不能成立的。

梁先生的第四条方法是:“从旧志无著者姓名而是后人随便附上去的姓名是伪。”4 1页。后附的姓名并不见得皆属伪。“古人著书,不自署姓名, 惟师 师相传”,“其中数传以后,不辨其出何人手笔,则推本先师,转相传述曰:此某先生之书 云耳”《古书通例》19、25页。。如《汉志》《尚书》家有《传 》四十一篇,不注姓 氏。《隋志》则云:“伏生作《尚书传》四十一篇,以授同郡张生,张生授千乘欧阳生。” 《晋书·五行志》云:“伏生创纪《大传》。”《经典释文·叙序》云:“《尚书大传》三 卷,伏生作。”故今本皆题曰:汉伏胜撰。《玉海》卷三十七引《中兴书目》:案郑康成《 叙》云:“盖自伏生也。伏生为秦博士,至孝文时,年且百岁。张生、欧阳生,从其学而授 之。……生终后,数子各论所闻,以己意弥缝其阙,别作《章句》;又特撰大义,因经属指 ,名之曰《传》。刘向校书得而上之,凡四十一篇。”余嘉锡先生认为,这是说张生、欧阳 生之《尚书》虽受自伏生,而其所作《章句》,则以己意弥缝其间,不纯记伏生之口说,故 别自专门名家。而此《传》则杂成众手,不出一人,故不可以题为张氏或欧阳氏。传之者, 推本师授,知其出伏生。《古书通例》20页。所以《隋志》云“ 伏生作”,并非为伪,而是出自特定的体例。余先生的这一分析,应较梁说更为合理。

梁先生的第五条方法是:“从旧志或注家已明言是伪书而信其说”。41页。 这一方法也 不能绝对化。如《汉志 》著录《文子》九篇,班固自注云:“老子弟子,与孔子并时,而称周平王问,似依托者也 。”文子与孔子并时,则在春秋末年。而周平王在春秋初年,故班固疑其为依托。《文献通 考》引《周氏涉笔》云:“其称平王者,往往是楚平王。序者以为周平王时人,非也。” 转引自张心澄《伪考通考》813页,商务印书馆1957年修订版。

楚平王于公元前528至516年在位,正与孔子同时。定县八角廊《文子》只有“平王”,并无 周平王,可见是班 固理解有误,将楚平王当成周平王,故疑其“似依托”。又《汉志》著录《孔子家语》二十 七卷,颜师古注认为非今所有《家语》,似乎今本《家语》为伪。但如上所述,阜阳汉墓出 土有《孔子家语》篇题木牍,定县八角廊简也颇有与今本《家语》相同者,可见今本《家语 》来源颇早,难以简单地认定为伪书。由此可见,旧志或注家之言并非辨别古书真伪的绝对 标准,我们不应盲从。

梁先生辨伪的第六第方法是:“后人说某书出现于某时,而那时人并未看见那书,从这上可 断定那书是伪。”42页。这一推论的前提存 在问题。如果“那时人”能 看尽那时所有之书,当然可以。如果他没有看尽呢?事实上,很少有人能看尽所有之书,就 是刘向父子也不可能。叶适以降,人们怀疑孙武其人其书,就是因为《左传》不载。但银雀 山竹简《吴孙子》的出土,正好证伪了此说。

梁先生的第七条方法是:“书初出现,已发生许多问题,或有人证明是伪造,我们当然不能 相信。”42页。他举张霸的百两《尚书》和 今文《尚书》中的《泰誓》 篇为证。对前人的说法,我们应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,取分析的态度,不能只取一面之辞。 

梁先生的第八条方法是:“从书的来历暧味不明而定其伪。”他说:“所谓来历暧味不明, 可分二种:一是出现的,二是传授的。”42页。 前者他以鲁恭王坏孔子宅发现的壁中书以及张湛注《列子》为 证,后者以《毛诗·小序》的传授为证。古书出现的来历和传授的系统有欠清楚,多属自然 过程,有意作伪者当属少数。以此定罪,近于栽赃。对壁中书的怀疑,是经不起时间的检验 的。王国维《最近二三十年中中国新发现之学问》一文,曾列举“自汉以来,中国学问上之 最大发现”,居首位的便是孔子壁中书。后来汲冢书的发现,殷墟甲骨的出土,敦煌 藏书的面世,特别是七十年代以来大量竹简帛书的出土,足证孔子壁中书的发现是可信的。 将其列于来历不明而指其为伪,是难以令人信服的。《列子》之书,自宋人高似孙以来,明 人宋濂,近世梁启超、马叙伦、顾实、杨伯峻等称为伪,几成定论。但最近严灵峰先生对其 进行了详尽的考证,认为《列子》一书决非张湛所伪造,尽管其中不免掺杂了后人的 文字或错简,但其属于先秦古书无疑。参《列子辨诬及其中心思想》,台湾文史哲 出版社1994年版。严先生的观点,代表 了《列子》研究的最新成果,是值得我们重视的。由此可见,梁先生从古书的传授统绪上 提出的这些辨伪方法,大多是有问题的;他所列举的论据,也有许多已经被证伪了。

从文义内容方面,梁先生又提出了五种辨别古书真伪的方法。

第一是“从字句罅漏处辨别”。这又分为三项:一是“从人的称谓上辨别”。梁先生认为: 

书中引述某人语,则必非某人作。若书是某人做的,必无“某某曰”之词 。例如《系辞》、《文言》说是孔子做的,但其中有许多“子曰”。若真是孔子做的,便不 应如此。若“子曰”真是孔子说,《系辞》、《文言》便非所能专有。又如《孝经》,有人 说是曾子做的,有人直以为孔子做的。其实起首“仲尼居,曾子侍“二句便已讲不通。若是 孔子做的,便不应称弟子为曾子。若是曾子做的,更不应自称为子而呼师之字。我们更从别 的方法可以考定《孝经》乃是汉初的人所作,至少也是战国末的人所做,和孔曾那有什么关 系呢?43、44页。

这一方法欧阳修当年就曾使用过。 貌似正确,实则是以今律古,不合古人著述之体。先秦诸子之书,往往是聚徒 讲学而成。先生讲学之言,弟子各有所记录,并加以加工整理,形成各种传本,在学派内部 传习,有时还附以各种参考资料和心得体会。其中数传之后,先生的东西和弟子的东西往往 难以分辨清楚。所以就推本先师,转相传述曰:此某先生之书。先秦诸子之书,不必如后世 作文,必皆本人手著。云某某之作,只是说其学出于某人。详参余嘉锡《古书通例 》卷四“古书不必手著”段。 如 《系辞》、《文言》,它们虽非 孔子手著,但其学出于孔子;它们虽经过了孔门后学的整理加工,但其思想仍出于孔子。 详参拙著《论帛书<系辞>的学派性质》,《哲学研究》1993年第7期。

后学将其归本于孔子,说是孔 子 之作,正是先秦诸子书的通例。因此,不能因其有“子曰”就否认它们与孔子的关系,相 反,从先秦古书的通例来看,“子曰”倒是它们出于孔子的铁证。《孝经》系“孔子与曾参 论孝,而门人书之”,司马光《孝经指解》。

其 篇首“仲尼居,曾子侍”二语应为实录,后学将其学归本于孔子、曾子、故云孔子作。从形 式上讲,应系曾子门人所记;但从思想上言,应渊源于孔子。《吕氏春秋·察微》篇已明引 《孝经》,《后汉书》梁刘昭注引蔡邕《明堂论》称“魏文侯《孝经传》”,见《 后汉书集解》1129页,中华书局1984年影印本。西汉不但有今文《考经》,而且有 出自孔壁的古文《孝经》。凡此种种, 说明否定《孝经》和孔子、曾子有关是不能成立的。

梁先生又说:

书中称谥的人出于作者之后,可知是书非作者自著。人死始称谥,生人不 能称谥,是周初以后的通例。管仲死在齐桓公之前,自然不知齐桓公的谥。但《管子》说是 管子做的,却称齐桓公,不称齐君、刘侯,谁相信?商鞅在秦孝公死后即逃亡被杀,自然无 暇著书。若著书在孝公生时,便不知孝公的谥。但《商君书》说是商鞅做的,却大称其秦孝 公,究竟是在孝公生前著的呢?还是在孝公死后著的?43、44页。

以“称谥”作为辨别作者的标准,一般是正确的。但古书的形成与流传也有其特殊性。如《 商君书》既有商鞅的亲著,如《垦令》、《境内》,也有商鞅后学之作,两者既有联系,又 有区别,我们不能因后者而否定前者。《更法》篇记录商鞅和甘龙、杜挚在秦孝公面前的“ 御前辩难”虽称孝公谥,但学者认为:“本篇记录翔实可靠,刻画生动感人,撰述者如果不 是躬临参与或亲闻其事,恐怕难以致之,因此,其撰述时代极可能很早。”断为车裂前之作 。郑良树《商鞅及其学派》139、140页,中华书局1989年版。

所以,我们不能排除后学在传抄过程中将“君”改为“秦 孝公”的可能。不从古书的整体内容出发,只凭片言只语,很容易将流传过程中的问题当成 古书原本的问题,从而对古书得出错误的结论。这一点,梁先生不是没有觉察,他说:

说是甲朝人的书,却避乙朝皇帝的讳,可知一定是乙朝人做的。……又如 汉文帝名恒,所以汉人著书,改恒山为常山,改陈恒为陈常。现在《庄子》里面却也有陈常 之称,这个字若非汉人抄写时擅改,一定这一篇或这一段为汉人所窜补的了。43 、44页。

《庄子·说剑》有“常山”之称,《盗跖》篇有“ 田成子常”之称。《盗跖》篇最近湖北 江陵张家山西汉早期墓葬中有竹简本出土,荆州地区博物馆《江陵张家山两座汉墓 出土大批竹简》,《文物》1992年第9期。 可见并非汉人著作。但改 “恒”为“常”,显属避讳。这种避讳 并非《说剑》、《盗跖》本身的问题,而是“汉 人抄写时擅改”,是流传中的问题。以流传中的问题来定原著的是非,难免不出问题。所以 ,梁先生论“从人的称上辨别”古书的真伪,其说虽不无有见,但不足处也很明显。

梁先生的第二项“用后代的人名、地名、朝代名”,第三项 “用后代的事实或法制”,论 述都较正确,值得肯定,问题是要避免“以偏概全”,此不详述。

梁先生从文义内容方面辨伪的第二种方法是“从抄袭旧文处辨别”。他认为此种方法又可细 分为三种:第一,“古代书聚敛而成的”。他认为,“战国时有许多书籍并非有意作伪,不 过贪图篇幅多些,或者本是类书,所以往往聚敛别人做的文章在一处”,并分“全篇抄自 他书的”、“一部分抄自他书的”二种情况进行论证。47页。

他肯定“战国时有许多书籍并非有意作伪”、“本是类书”,大体接近事实。但“贪图篇幅 多些”,“聚敛别人做的文章在一处”则不合实情。详说可见上文。其所举例也有一定问题 ,此不细辨。第二,“专心作伪的书剽窃前文的”。他认为,“有意作伪的人想别人相信他 ,非多引古书来掺杂不可”。他举了伪古文《尚书》、《列子》、《文子》三例以为证明 。47、48、49页。 《列子》、《文子》并非存心作伪之作上文已有论述;古文《尚书》 一般认为系伪作,但传闻陈寅恪先生有异议,李学勤《竹简<家语>与汉魏孔氏家 学》,《李学勤集》378页,黑龙江教育出版社1989年版。因此尚可讨论。从 例证的错误可以看出,梁氏所谓“专心作伪”、“剽窃”的指控其实多是古书流传和整理中 的问题。第三,“已见晚出的书而剿袭的”。他以焦氏《易林》和《列子·周穆王》篇为例 。他认为《左传》到汉成帝时才由刘歆在中秘发现,《易林》引了《左传》许多话,而《易 林》说是汉昭宣时人焦延寿所作,焦延寿不可能看到《左传》,所以《易林》是东汉人见了 那晚出的《左传》假造的。48页。 其实司马迁《史记·十二诸侯年表序》已提到《左氏春秋》,杜预《春秋序》引刘向《别录 》记载了《左传》在汉以前流传的情况,汉兴以来的传授情况《汉书·儒林传》记载得很清 楚,在刘歆以前,传《左传》者不断,又怎能说《左传》到汉成帝时才由刘歆在中秘发现呢 ?以此论定汉昭宣时人焦延寿不可能看到《左传》、《易林》有引《左传》语,因此《易林 》不可能为焦延寿作,必为东汉人假造,这样的论证显然是不合乎历史的。梁先生又认为张 湛见了汲冢出土的《穆天子传》,才假造《列子·周穆王》篇。严灵峰先生以两者互证,比 较的结果是“《列子》所引之文关非出自太康二年汲冢出土之《穆传》,必据别出之古本” ,《穆天子传》“虽在晋太康二年出土,但其成书应在魏安厘王二十五年(西元前252年)之 前”,“穆王卒于西元前九百四十一年。列子与郑公同时,其生存年代,当在西元前三百 三十九年之前,其书当成于战国三家分晋之后,编撰《列子》书者之采集《穆天子传》中文 字,亦属自然之事,不足为怪”。《列子辨诬及其中心思想》106、107页。 最有意思的是,张湛注指出《列子·周穆王》篇“观日之所出入”出于《穆天子传》,并点 明其脱去”西登 BB32〖FJ〗山”四字。如果是张湛伪造,他又何必自揭其短?所 以,梁先生举的这一例,也是错误的。

梁先生从文义内容方面辨伪的第三种方法是“从佚文上辨别”。他认为“有些书因年载久远 而佚散了,后人假造一部来冒替,我们可以用真的佚文和假的全书比较,看两者的有无同异 ,来断定书的真伪”。具体他分为两种情况:一是“从前已说是佚文的,现在反有全部的书 , 可知书是假冒”。二是“在甲书未佚以前,乙书引用了些,至今犹存,而甲书的今本却没有 ,或不同于乙书所引的话,可知甲书今本是假的”。49页。前者从逻辑 上讲,是不能成立的。因为人们的眼界有限,不可能阅尽当世之书,难免会出现遗漏。例如 宋沈该撰《易小传》六卷。陈振孙《直斋书录解题》称:该又有《系辞补注》十余则,附于 卷未。今本无之,盖已久佚矣。但今上海图书馆藏《易小传》六卷,附《系辞补注》一卷, 为沈该撰无疑。参崔富章《四库提要补正》6页,杭州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。依梁说,则此书必为假冒。又如龚原《周易新讲义》,宋志有著录,但朱彝尊《经义考 》称未见,《四库采进书目》未见著录,馆臣亦未之见。然《总目》编成不久,日人林衡 辑 《佚存丛书》,内中就有龚原《周易新讲义》十卷。同上。此类情况 , 决非仅以上二例。更何况还有地下出土的古书。若依梁说,这些都会断成错案。后者说服力 较强,但所举例至少《孔子家语》有问题,咬定其系王肃造伪是不对的。

梁先生从文义内容方面辨伪的第四种方法是从“文章上辨别”。具体他细分为名词、文体、 文法、音韵四项。他认为,“从书名或书内的名词可以知道书的真伪”。49、50、5 1、52页。其实,某一书名或某一名词究竟产生于何时,公认之说并非一定就是定论 。例如《尚书》之称,众口一词皆说它始于汉代,但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书《要》篇中就有 与《周易》并举的《尚书》之称,并且出自孔子之口。详见拙著《<尚书>始称新 证》,《文献》将刊。如以为汉代始有《尚书》之称,并以此来定书之真伪,就可 能造成误断。又如“黔首”一词,有些人据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“更名民曰黔首”一语, 认为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方有“黔首”之称,并以此来断定古书的年代。其实《 战国策·魏策·魏惠王死》章,《吕氏春秋·大乐》诸篇、《韩非子·忠孝》篇、李斯《谏 逐客书》、《礼记·祭义》等皆有此称。王念孙云:“盖旧有此称,至秦遂以为定名,非始 皇创为之也。”《广雅疏证》卷四上,江苏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高邮王氏四种本109 页。此说良是。抓住一两个名词而定书之真伪,最易陷于偏颇,这样的教训实在是 太多了。

文体,梁先生认为,“这是辨伪书最主要的标准,因为每一时代的文体各有不同,只要稍加 留心便可分别,即使甲时代的模仿乙时代的文章,在行的人终可看出”。同①49 、5 0、51、52页。一般而言,这是正确的。但一个时代的文体既有其共性,也有其个性 。有的仿古味浓,有的口语性强,稍一不慎,便会酿成错案。比如柳宗元《辨冠子》云“ 读”《冠子》“尽鄙浅言也”、“吾意好事者伪为其书,反用《鹏赋》以文饰之,非谊有 所取之”。《柳河东集》72页,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新1版。柳说疑古者 视为定论,不意马王堆帛书《黄帝四经》一出,便告动摇。特别值得注意的是,古人流传书 籍系为实用,并不专为保存古本。有时因见古书文字艰深费解,就用易懂的同义字取代难字 。《史记》引用《尚书》是如此,银雀山竹简本《尉缭子》也是如此,初看与今本不同,颇 多艰奥文句。细察今本之所谓“不古”,实系后人的修改润饰。李学勤先生认为,这大概是 由于其为兵书,更需要让武人能够学习理解。《对古书的反思》,见《中国传统文 化的再估价》。

所以,单纯从文体辨别,就会让今本《尉缭子》蒙上不白之冤。

以文法、音韵辨伪,标准客观,梁先生重视这一方法,极有眼力。但应注意两点:一是标准 要 定准,标准一错,全盘皆误。汉语史的研究表明,过去我们对许多语法现象的认识,过于靠 后;而古代的语音现象,又异常复杂,所谓的定论往往有误。许多的语音、语法现象,公认 是隋唐才出现的,结果后来发现汉代早有了;大家认定是汉代才有的,结果后来发现先秦早 有了。这与过去汉语史研究的不深入有关,也与这种研究是建立在不完全归纳法的基础上有 关。正因为是不完全归纳,所以新材料一出现,结论往往就得改写。执着错误的文法、音韵 尺子去定古书的真伪,往往不伪者成伪。二是要将语言的真伪与思想的真伪、史实的真伪区 别开,将局部的伪与主体的伪区别开。先秦古书,往往是先生之言,经过很久一段时间才由 后学整理而成。就思想而言,属于先生;但就语言风格而言,失真度就很大了。同为孔子之 言,鲁国的弟子和齐国的弟子,三晋的弟子、楚国的弟子记录下来肯定有所不同,鲁人所传 带有鲁方音,齐人所传带有齐方音,三晋人所传带有三晋方音,楚人所传带有楚方音。春秋 末期的孔子之语,战国中后期才著于竹帛,必然会带有战国中后期的语言特色。从语言研究 的角度而言,其字体非孔子之书,不能据此去研究孔子的书法;其方音、语法习惯也可能与 孔子有别,不好说这就是孔子的方音和语法习惯。但从思想研究的角度看,这些不同都没有 太大的关系。所以,语言形式上的伪并不等于思想内容上伪,我们不能简单地划等号。同时 ,局部的伪也不等于主体的伪。《列子》一书,本为先秦古籍,但亦掺杂有后人文字,我们 不能因其有后人文字掺杂,就否定其主体部分出于先秦。古书开始出现时,内容较少。传世 既久,为世人爱读,学者加以增补,内容加多,与起初有所不同。如《孔子家语》一书,阜 阳和定县八角廊有竹简本出土。与今本比较,只不过一简一繁。今本在竹简本的基础上有所 增广补辑。我们不能因这些增广补辑部分将其看伪作,不能因 其流传中的问题而否定其本身。

梁先生从文义内容方面辨伪的第五种方法是“从思想上辨别”。他细分为四层:第一是“从 思想系统和传授家法辨别”。他认为,“这必看定某人有某书最可信,他的思想要点如何, 才可以因他书的思想和可信的书所涵的思想矛盾而断定其为伪”。53页。这种辨伪法有一个前提,即一个人的思想是不变的,前后一贯的。所以,根据思想的矛 盾就可定其一说为伪。这一前提实际是不存在的,一个人思想有发展变化,前后有矛盾的现 象今天存在,过去也当存在。“看定某人的某书最可信”,这种“看定”作为辨别真伪的标 准,也难免出现看错或以偏概全的情况。比如梁氏认定“孔子的书以《论语》为最可信,则 不能信《系辞》”,因为《系辞》“有很深的玄学气味”,而“《论语》正相反”。其实现 实和玄学并非非此即彼的关系,一个人重视现实并不意味他不能或不曾谈玄。即便如《论语 》,孔子所谓天,既有“天之将丧斯文也”之主宰义,也有“唯天为大,唯尧则之”之自然 义。张岱年先生据此说“孔子关于天的思想可能有一个转变”。《中国古典哲学概 念范畴要论》20页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年版。若依梁说,这两种互相矛盾的 思想,必有一种为伪。帛书《要》篇记载了孔子老而好《易》之事,这说明孔子晚年思想有 所变化。所以,孔子虽然重视人伦日用,但晚年谈玄并非不可能。我们不能因《论语》之实 而以《系辞》之玄为伪。

第二是“从思想和时代的关系辨别”。梁先生认为,“倘使甲时代在乙时代之前,又并没发 生某种思想之原因和条件,却有涵某种思想的书说是甲时代的,那部书必伪”。5 5页。这一分析似乎无问题,但他一举例,问题就暴露出来了。“例如《列子》 讲了许多佛理,当然是见了佛经的人才能做。列子是战国人,佛经到东汉才入中国,列子如 何得见佛经?……我们只从思想突然的发生这层,已足证明《列子》是假造的了”。 55页。所谓“《列子》讲了佛理”,主要有如下几条:一是认为《天瑞》篇的 “死之与生,一往一反,故死于是者,安知不生于彼”是佛教的轮回之说,其实这是讲的死 生一贯之理,故下文说:“吾知其不相若矣,吾又安知营营求生非惑乎?亦又安知吾今之死 不愈昔之生乎?”这与《庄子·知北游》“生也死之徒,死也生之始,孰知其纪”,《齐物 论》 “道通为一,其分也,成也;其成也,毁也;凡物无成与毁”的思想基本一致,并非 佛教的“六道轮回”之说。说参许抗生《列子考辨》,《道家文化研究》第1辑,上 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。二是认为《列子·杨朱》篇抄袭了《沙门果经》。《杨朱 》篇讲“万物齐生齐死,齐贤齐愚,齐贵齐贱;十年亦死,百年亦死,仁圣亦死,凶愚亦死 ;生则尧舜,死则腐骨,……孰知其异,且趣当生,奚遑死后”似乎与《沙门果经》讲不分 愚智,人皆有死的思想相同。但两者的区别十分明显:一个讲贵贱皆死,死后腐骨则一;一 个讲人为四大所成,人死四大败坏皆空。一个讲追求当生之乐,不讲来世;一个讲因果报应 ,尤重死后的来生。同上。怎能说《杨朱》篇抄袭了《沙门果经》呢? 三是说《列子·汤问》篇中的“偃师之巧”的故事与佛经《生经》相合。见季羡林 《列子与佛典》,《中印文化关系史论丛》,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。这种相合有两 解:一曰“中西哲人不约而同的偶然默合”,一曰《杨朱》篇此段可能经过了后人的增饰加 工。如后者,这只是古书流传过程中的问题;如前者,也得不出一定非《杨朱》篇抄袭《生 经》不可的结论。梁先生所谓“邹衍以前从没有专讲阴阳的”,仁义并举始于孟子诸说,都 是一种基于不完全归纳的假说,以此为标准来辨别古书的真伪,说服力是不强的。由此可见 ,判定何种思想产生于何时代并不容易,至于说何时代只能有何思想,何思想只能出自何人 何书则更不容易。“从思想和时代的关系辨别”古书的真伪,我们不能被“丐辞”蒙蔽,应 要 勇于进行前提批判。对梁先生说的“从专门术语和思想的关系辨别”,“从袭用后代学说辨 别”诸条,亦应作如是观。

由以上分析可知,梁先生关于古书辨伪方法的论述,从观点到论据都存在着严重的问题。这 些问题的造成,其原因有三:

一是在价值观上宁失之疑而勿失之信,宁信有伪而不信有真。在考辨古书时,先存了一种“ 书愈古者,伪品愈多”的偏见梁启超《中国历史研究法》90页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 7年版。,认为战国秦汉之交、新莽与晋代之时存在着假造古书的运动,产生了大批 伪书。所以,不但有疑点的古书一概斥之为伪,而且深文周纳,滥用丐辞,将无疑看作有疑 ,将小问题放大为大问题。这种以疑古为荣的心态,严重地偏离了客观精神,是欧洲文明中 心论影响下、中国事事不如人思潮的产物。以这种有色眼镜来看中国古书,自然无书不伪, 愈古愈伪。

二是在方法论上缺乏辩证观念与历史观念,以今律古,以今人的著作观要求古人,不懂得周 、秦古书的形成和流传有其独特的规律,将古书自然演变的过程看作有意作伪,将古书流传 中的问题与古书本身的问题混为一谈,将形式上的问题与思想实质上的问题、将局部的问题 与主体部分的问题简单地划等号。如此,古书的通例,如不题撰人,后来题以某子,也只是 强调某氏之学;分合无定;多经后人整理;多经后人附益和增饰;道胜于言,言胜于笔等等 ,详见李零《出土发现与古书年代的再认识》。都成了梁氏的伪作之证。

三是论证上多依赖丐辞和默证。这一点,张荫麟和胡适在批评顾颉刚、冯友兰时已多有论述 ,详见张荫麟《评近人顾颉刚对于中国古史之讨论》,《学衡》40期,1925年4月; 胡适《评论近人考据老子年代的方法》,《古史辨》第6册。上文的评析也多涉及于 此。张岱年先生说:“《汉书·艺文志》所载古代典籍,今日仅存十之二三,何以证明不见 于今存典籍者亦不见于《汉志》所载其他书中?近年考古发掘,发现了许多失传的先秦简册 ,往往以祛对于旧传之疑,足证滥用‘默证’是不足取的。”《张荫麟文集·序》 ,教育科学出版社1993年版。如果说梁先生在论从传授统绪上辨别伪书的方法时多 用“默证”,那么,他在论从文义内容上辨伪的方法时则多用“丐辞”,以不实的前提作为 标准来衡量古书。这种不科学的论证往往强词夺理,以不伪为伪,以不假为假。这一问题应 当引起学人们的重视。

综上所述,梁启超关于辨别古书真伪的方法基本上是错误的,至少可以说是有严重问题的。 简单地袭用梁氏的方法去判定古书的真伪及其年代,往往容易造成冤假错案。笔者指出这一 问题,并不是说我们比梁先生更伟大,而只是说我们生逢其时,能够看到许多梁先生所未能 看到的新材料、能够想到一些梁先生未能来得及思考的问题而已。自忖才薄识浅,不当之处 ,敬祈各方家批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