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官学“六艺”到孔子“六艺”

徐洪兴

 

儒家学派的形成过程,同时也就是儒家经典的结集过程。如所周知,后世把首出的儒家经典称之为“六经”。其排列次序,依今文经学家的观点是《诗人《书人《礼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①,而依古文经学家的观点则为《易人《书人《诗人《礼》、《乐》、《春秋》,此点不拟细论。从历史事实上看,孔子的时代并没有①按:今文经学派以为《乐》本无经,存于《诗》、《礼》之中,因而只提“五    经”,不承认有“六经”。“六经”的说法。“六经”之名称,首见于《庄子·天运》篇:         

孔子谓老聃曰:“丘治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六经,自以为久矣。”《天运》本属《庄子》外篇,应是后人所作,其成篇不会早于战国中期。且其说在汉武帝“表章六经”之前实际上并不通用。从历史文献中考察,在汉代前期,一般都把“六经”称作“六艺”。这在《史记》的《伯夷列传》、《李斯列传》、《儒林列传》、《滑稽列传》、《太史公自序》中都可以发现,而其中又以《滑稽列传》所记为直接标以“六艺”之名且所论较详①,其云:        孔子曰:六艺于治一也,《礼》以节人,《乐》以    发和,《书》以道事,《诗》以达意,《易》以神化,   

《春秋》以道义。以后刘欲撰《七略》,其中著录“六经”经籍,也名之曰“六艺略”。至于班固的《汉书·艺文志》,则完全袭用《七略》之名。从上可知,“六艺”就是“六经”更早的名称。    “六艺”之名实,有一个颇为复杂、且就今天而言已难详究的演变的过程。一般认为,在孔子以前早已经有“六艺”的存在,以后经由孔子编集“六艺”新课本,再经过数百年的传授与不断修订,到战国晚期才基本固定化,开始被人们称为“六经”。但“六艺”之名在很长时期内仍然通用,直至晚近亦未完全废弃。         

一、孔子以前的“六艺”    

这里,先让我们来考察一下孔子以前的“六艺”。①按: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记“六经”作用更详尽,但未明标“六艺”之名。   

“六艺”并非始自孔子,孔子以前已有“小学”的“六艺”和“大学”的“六艺”,其内容是不尽相同的。    “六艺”从一开始就与“儒”结下了不解之缘①。周灭商以后,出现了以教“六艺”为职业的儒。《周礼·太宰》曰:       

儒以道得民。

郑玄注曰:       

儒,诸侯保氏有“六艺”以教民者。

《周礼·地官·大司徒》曰:       

联师儒。

郑去注云:       

师儒,乡里教以道艺者。这里所谓的“六艺”或“道艺”中之“艺”,即《周礼·地官·大司徒》中所云:       

三曰“六艺”: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。又《周礼·地官·保氏》亦云:       

而养国子以道,乃教之“六艺”:一日五礼,二日六乐,三日五射,四日五驭(御),五日六书,六日九数。学界一般认为,《周礼》主要是战国时期的作品,而非周公制礼的实录,但它所记述的制度应有所本,不能完全凭空创制。西周时期有以“六艺”教民的“儒”,基本上是可以得到确定的。①关于“儒”之含义、性质、起源、演变诸问题,又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课题。从本世纪初起,章太炎、胡适、冯友兰、郭沫若、钱穆等对此曾有过热烈的讨论辩难,直到晚近仍有不少人在探究此问题。对这个问题此处不拟展开。详可参看陈来最近发表的《说说儒——古今原儒说及其研究之反省》一文,载于《原道》第2辑,团结出版社1995年4月版。   

以上所谓的“六艺”教学,大概属于“小学”,即贵族子弟的基础教育。其中又可以细分其为三类:“书”就是文字,“数”就是计数,这可认为是学习文化的基础知识,大体上类似于今天的语文和算术两门课程。“礼”和“乐”,是当时贵族们从事政治活动以及宗教活动的基础知识。“射”指射箭,“御”指驭车,这二者则是当时关于战争活动的最基本的技能技巧。    周代“小学”的“六艺”,其功用主要是在于对贵族子弟进行知识和技艺的必要教育和训D练,培养出能文能武的初级人材,当时未必形成固定而统一的课本。   

西周时代除了“小学”之外,还有所谓的“大学”。《礼记·王制》中记:        

大学在郊,天子日辟雍,诸侯曰泮官。“大学”属于高等教育,其基本的课程有诗、书、礼、乐“四术”,《礼记·王制》又云:       

乐正崇四术,立四教,顺先王,诗、书、礼、乐以造士。   

与“小学”相比,“诗”是新设的课程;“书”不再是仅仅孩子所学的“六书”造字原则①,而是读训典之类(历史文献);“礼”与“乐”也不仅仅是礼仪、音乐,而且还要学习理论。在“大学”里,既然是理论学习,所以不太可能全凭口耳相传,只听教师们的讲课,一定还会有些课本之类的东西。可惜,这些今天已无法窥其①许慎《说文解字》叙云:“周礼,八岁入小学,保氏教国子,尤以六书。一日指事全貌了。   

从西周到春秋末期数百年间,尽管各诸侯国教育制度变化多样,“辟雍”与“浮宫”也可谓兴废无常,但官学仍然是存在着的,以“诗、书、礼、乐”为主要课程也是沿袭不变的。大约到后来又陆续加进了《易》和《春秋》(泛指历史)二门课。马端临在《文献通考》中曾引金华的应氏所云,谓:       

乐正崇四术以教士,则先王之诗、书、礼、乐,其设教固已久。《易》虽用于卜策,而精微之理非初学所语; “春秋”虽公其纪载,而策书亦非民庶所得尽窥。故《易    象》、《春秋》,韩宣子适鲁始得见之。则诸国之教未必尽    备。盖自夫子规定、赞系、笔削之余,而后传习,经术流行。①应氏之语尽管是推测之论,却也不无道理。所以,“大学”课程合计为六门(各诸侯国并不统一),沿用“小学”的“六艺”之名,遂有“六艺”之称。其基本情况大致如下:《诗》是古人的歌谣选集,它被列为第一门课程,是因为当时社会现实的需要。各诸侯国在政治上以及外交上的来往,包括贵族们平时的各种社交活动,都往往用诗来应对。如《左传》、《国语》中屡屡可见到的,在朝聘、会盟、宴会等场合中,人们多引诗述怀、赋诗喻意,乃至于冷嘲热讽、勾心斗角。所谓“赋诗断章”(《左传·襄公二十八年》),所谓“不学《诗》,无以言”(《论语·季氏》),就是指用诗歌来应对、比喻,这可以说是当时的惯例。周王室也十分重视对民间诗歌的搜集与整理,定期派“行人”(又称为①《文献通考砖一百七十《经治考一》,中华书局1986年9月版第1502页。“遂人”》到民间去“采风”,然后由太师整理编定,孔子的十世祖正考父就曾经“校商之名颂十二篇于周太师”(见《国语·鲁语》),除了“名颂”之外,当然还应该有其他作品没有被正考父校D录过的①。经历了长期而不断的采集与编排,孔子以前已基本上形成了“风”、“雅”、“颂”三部分诗。据《左传》记载,鲁襄公二十九年(当时孔子约七、八岁),吴公子季札聘鲁,“现干周乐”,当时演奏的就有“国风”、“小推”、“大雅”、“颂”,这与我们今天所见的《诗经》,在编次上已经差不多了。   

《书》是历史文献的选编。早在殷商时代,就已有了典籍,周公在训法“殷顽民”时曾说过:“惟段先人,有册有典”(《尚书·多土》),似乎周公是见过殷人典册的。今人在研究殷墟卜辞时,发现甲骨片上多有钻孔,且有“册六”等字样,这显然系典册的编号。说明典册的观念在殷商时代已存在,而且殷商的巫史们已在尝试建立档案并加以分类。到了周代,有所谓“左史记言,有史记事,事为《春秋》,言为《尚书》”(《汉书·艺文志》),这些话当然不必全信,但档案记录的存在应该是不容怀疑的。周王室收藏了数量不少的典册,从中选取一些篇章,作为其“大学”中“书”这一课程的“教材”,供贵族子弟学习,这或许就是《书》的最早的源头。  ①周王室的采诗制度,现存最早的记载仅仅代的。据汉代典籍追记,周代有采诗、 献诗的习尚,王室派“行人”(“道人”)米诗,由大师总汇编纂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称:“孟春之月,行人振木锋拘于路以采诗,献之大师,比其音律,以闻于天子。”

这种说法或以为受到汉代乐府制度“采诗观风”的启示。但参之(国语·周语)的 “放天子听政,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,普献曲”之说,又对照周代官制确有“行人”、“大师”等职守,再考之《诗》的作者阶层之广泛、涉及地域之辽阔,周代有采诗、献诗之制是基本可信的。到春秋中,十后,周王室衰微,政令不能及于列国,采诗之制也大致终结,即如孟子所说:“王者之迹熄而《诗》》亡,《诗》亡然后《春秋》作。”以孟子·离娄下》)及至春秋时代,列国割据以后,这门课的教学内容也就很不一致了。例如,楚庄王派一位名叫上警的人,去辅导太子学习,土登向楚大夫申叔时请教,申叔时说了很长一段关于如何对贵族子弟实行教育的话,其中说道:教之春秋,而为之耸善而抑恶,以戒劝其心;教之世,而为之昭明德而废幽昏焉,以休惧其动;教之    诗,而为之导广显德,以耀明其志;教之礼,使知上    下之则;教之乐,以疏其秽而镇其浮;教之令,使访物官;教之语,使明其德,而知先王之务用明德于民    也;教之故志,使其废兴者而戒惧焉;教之训典,使    知族类,行比义焉。①这里,“令”、“语”、“故志”、“认;典”之类,实际都是重要的典册文献。学习这些东西,也就是属于《书》的教学范围。    

《礼》,是从“小学”到“大学”都必须学习的重要课程。“礼”的意义,在古代非常广泛,其起源和核。已一般认为是尊敬及祭把祖先,以后逐步扩大化、系统化、规范化和制度化。经历了夏、商、周三代的演化,有所谓“夏礼”、“殷礼”和“周礼”,汇集起了一整套的典章、制度、规矩、仪式。关于“夏礼”、“殷礼”的实际情况,在孔子时代已经无法确考了。周朝的统治者则是把“礼”奉为其立国之本的,这个情况一直延续到了春秋时代,先秦典籍有关这一方面的论述极多,试拍几例如下:“礼,国之土也”(《左传·襄公三十年》);“礼,国之纪也”(《国语·晋语四》);“礼,政之舆也”(《左传·襄公二十一年》,杜预注日:“政须礼而行”);“礼,王之大经也”(《左传·昭公十五年》),这些记载都反映了当时从贵族到土人对“礼”的重视。“小学”教育中的“礼”,主要是教贵族子弟“执①《国语·楚语上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3月版第528页。礼”。“不学礼,无以立”(《论语·季氏》),学礼是日后成为“君子”的基本条件。“礼不诵”①,大概“小学”中学“礼”没有死记硬背的课本。只有到了“大学”的课程中,才可能从大量繁琐的礼仪制度中选取一些重要的内容,以文献的形式来教学。“大学”所学之“礼”,已不仅仅是要成为一个“君子”,更重要的恐怕还是在于把“礼”作为统治的必要手段来学习的,“夫礼,所以整民也。故会以训上下之则,制财用之节;朝以正班爵之义,帅长幼之序,征伐以讨其不然。”(《左传·庄公二十三年》)前面引到的那位申叔时的话:“教之礼,使知上下之则”,说的正是“大学”中《礼》的教育的情况,尽管他说得很简单。   

《乐》和《礼》一样,是从“小学”学到“大学”的一门基础课程。这门课具有一定的特殊性,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与《诗》、《礼》以及歌舞结下了不解之缘。《礼记·内则》中云:十有三年学乐,诵《诗》,舞《勺》。成童舞《象》,学射、御。二十而冠,始学礼,可以衣裘帛,舞《大夏》。《周礼·春官·大司乐》中曰:大司乐:掌成均之法,以治建国之学政,而合国    之子弟焉—…·以乐德教国子中、和、抵、庸、孝、友;以乐语教国子兴、道、讽、诵、言、语;以乐舞教国    子舞《云门人《大卷入《大咸人《大警人《大夏人《大灌入《大武》;以六律、六同、·五声、八音、六舞、大合乐,以致鬼神示,以和邦国,以谐万民,以安宾    客,以说远人,以作动物。这些记载所勾勒出的,大致就是从“小学”到“大学”的《乐》这门①见《论语·述而》何晏注引郑玄语。课。从这记载中我们已不难看出,《乐》的教育不在于单纯的娱乐性情,更有极大的社会效应和政治效应,如申叔时所谓的,“教之乐,以疏其秽而镇其浮”,就强调的是移风易俗的社会政治功能。当时,从天子、诸侯、大夫到土,用乐都有规定,这包括乐队的规模、舞队的人数、演奏的乐章、歌唱的诗篇等等,这也就是“礼”的一种体现,即权力、地位、等级的象征。孔子以前,这门课有没有教本?现在已难以知晓。推想一下,应该有乐谱一类的东西,教师也要讲一些“乐德”、“乐语”及音律、舞蹈方面的知识,但未必一定有文字形式表达出来的课本。   

乐正以诗、书、礼、乐“四术”造土,说明在早期的“大学”里,是没有《易》和《春秋》的,这两门课程应是后来才增设的,但确切的年代现在已难以断定。   

《易》,原为上古占雅之书的通称。《周礼·春官》中曾提到大卜: 掌三《易》之法:一日《连山人二日《归藏人三日《周易》。相传,《连山》为伏益所作,《归藏》为神农(一说黄帝)所作;又传,夏代之《易》为《连山》,商代之《易》为《归藏》。这类传说早已无法察考,但《周易》在周代就已经有了,那是事实。《周易》最早可能萌芽于殷商之际,《周易·系辞》中云:       

《易》之兴也,其当殷之未世,周之盛德邪?当文王    与纣之事邪?又云: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?作《易》者其有忧患乎?现****古发现证明,即使在甲骨卜盛行的商代,也已经有短占的存在。据当代学者的研究,从缩占到《周易》文本的形成,其中经历了相当长的时间,其经文并非出于一人之手,亦非成于一时,当系长期积累的产物。我们现在可知,至迟在孔子以前,《易》已经被列入了“大学”的课程之中。《左传·昭公二年》载,晋侯派韩宣子出使鲁国,“现书于太史氏,见《易象》与鲁《春秋》”。可见,在当时鲁国的官府之学中,已经有读《易》之事。《春秋》,原本泛指当时编年史书。把《春秋》作为一门课,大概是在春秋时代。当然,编年史著作的起源是很古老的。在殷周时代,已设有专门的史官,他们按年、按月地记录国家大事。所谓“左史记事,事在春秋”,多多少少也反映了这其中的一些情况。在孔子以前,编年史已经成为贵族子弟的教科书。晋悼公听说叔向“习于《春秋》”(《国语·晋语七》),于是便把他召来辅导太子。这“春秋”当即为楚国之编年史。此外,当时各国都有“春秋”,亦即其国的编年史。墨子就曾说他见过百国的《春秋》,在《墨子·明鬼》篇中,还具体提到了“周之《春秋》”、“燕之《春秋》”、“宋之《春秋》”、“齐之《春秋》”至于后世儒家经典《春秋》,原为鲁国编年史中的一种。韩宣子在鲁国的太史那里看到的鲁《春秋》,显然也是一种编年史。

综上所述,我们可以得出大致的结论:以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合称的“大学”六艺,在孔子以前就存在了。这“六艺”是由于教育需要而编集或设置的,相当于今天普通的教科书,其本身并不含有什么神圣的意义。因为它们是在大量的古籍文献中选取出来的,所以可认为是中国上古文明的结晶。此外,我们还可以说,中国上古时代的文化,很主要是依附于教育而保存下来的,同时又是依附于教育而发展起来的。孔子以前的“大学”六艺,为儒家经典的诞生准备了基础材料。倘若没有这官学的“六艺”,恐怕也就没有孔子的新“六艺”,同样也就不会有儒学这个中国传统文化的主干了。

二、孔子与“新六艺”

孔子在创立儒家学派的过程中,把官方的“大学”六艺,改变为儒学课本即“新六艺”,这是中国古代文化史上的一件大事,其影响之深远实难以估量。

孔子他毕生从事教育活动,教学内容既有“小学”基础教育中的“六艺”,即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这些基本技能训练;同时又还有理论的学习,主要就是诗、书(历史文献)、礼、乐。司马迁的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中说:“孔子以诗、书、礼、乐教,弟子盖三千焉。”这四门课程的名称与排列次序,均沿用了以前的“大学”六艺那一套。孔子晚年才研究《易》,并编定《春秋》。这两门课大概算比较精深,不能用来作为普通教本;只有少数高材生才能学习。所以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又说:“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。”理论性课程总需有些教本。孔子以前已有“大学”六艺的课本,但那些基本上属于“官府之学”。以后,随着时代的变迁与学术的下移,旧课本大多散乱或者残缺。而且又因列国纷争,政治局势动荡多变,这就使得各国的教育情况显得有点五花八门。孔子所办的私学,不同于官学,必须设置一套适应新形势需要的课程。当然,新与旧课程之间,既有因袭的关系,又要有创新的内容。

于是,一个千百年聚讼纷结的大问题出现了:孔子与“六艺”(或曰“六经”)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?古文经学家说孔子是编不是作;今文经学家说是作不是编;现代疑古派(即“古史辨派”、学者则认为既没有编更没有作,孔子与“六经”没有什么关系。看来,要从矛盾的陈述中清理出事实真相,首先必须摒弃学派上的偏见,坚持对历史资料作出历史主义的分析。应该承认,司马迁《史记》所提供的资料,还是比较系统的。对此,我们既不可盲目信古,但也不可疑古太甚,取舍标准只能是客观存在的史实。

孔子与“六艺”的关系,我们以为应与他的教育活动联系起来看。从孔子的教学实践中可知,他确以“六艺”(“六经”)为教,这一点就是在《论语》之外的其他典籍内也有不少记载。如《礼记·经解》曰:

孔子日:入其国,其教可知也。其为人也,温柔敦厚,《诗》教也;疏通知远,《书》教也;广博易良,《乐》教也;洁静精微,《易》教也;恭俭庄敬,《礼》教也;属辞比事,《春秋》》教也。故《诗》之失,愚;《书》之失,诬;《乐》之失,奢;《易》之失,贼;《礼》之失,烦;《春秋》之失,乱。这就是说,可以从人们品德和知识的不同表现上,来具体分析和判断“六艺”教育的效果。除此之外,从前引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中孔子的那番关于“六艺”教育的话来看,那则是从对治理国政可能发生的作用而言的。这两则材料,已充分说明了孔子对“六艺”施教的重视。既然孔子如此重视“六艺”,那么,他完全有可能整理编纂过以往的“六艺”,以作为其教授弟子的教本。   

接下来的问题,孔子是怎样整理和编纂“新六艺”课本的?参之周予同先生的研究成果①等,可略作如下观:   

第一,删《诗》。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中说: 古考《诗》三千余篇。及至孔子,去其重,取可施于    礼义,上采契、后稷,中述殷、周之盛,至幽、厉之缺,始    于征席。故日“《关难》之乱以为《风》始,《摩鸣》为《小雅》始,《文王》为《大雅》始,《清庙》为《颂》始”。三百五篇,孔子皆弦歌之,以求合《韶机武》《雅风颂》之音。礼

 

     这里主要参考的是周予同《“六经”与孔子的关系问题》,《复旦学报》1979年第1  期。此文亦收在朱维铮先生编《周予同经学史论著选集》一书中。   

 

自此得而述,以备王道,成六艺。对于这一说法,唐代的孔颖达,宋代的朱党,清代的崔述等都曾表示过怀疑。其主要理由,是《论语》两次说到“《诗》三百”,且都标明为“子曰”①,似乎孔子时代的《诗》,原本已经是三百余篇,孔子未删去那么多古诗。千百年来,围绕着“古者《诗》三千余篇”与孔子“去其重”问题,众说纷法而莫衷一是。从司马迁的话来看,“重”就是重复的意思;“三干”恐非实指,而是泛指众多的意思,如“弟子三千”、古《尚书月三千篇”之类。我们以为,说孔子没有删过《诗》,这恐怕难以成立。《论语·子罕》中云:

于日:吾自卫反鲁,然后乐正,《雅风颂》各得其所。这番话虽是论“乐”,但也是论《诗》。因为古代乐、诗相配,“不歌而诵故谓之赋,叶于萧管放谓之《诗》。”(章太炎《国放论衡·辨诗》)孔子应该是删过《诗》的,但删得可能不会象司马迁所说的有十分之九那么多。在孔子以前,《诗》的选本似比较完整了,已按“风”、“雅”、“颂”进行编次(见前述)。孔子搜集了各种不同本子,经过整理删定,较早就编好了《诗》,并作为教科书中便于诵读和记忆的一部,供弟子们学习之用。所以,“六艺”中见于《论语》者以《诗》独多,凡十八处,超过提到《书》、《乐》、《易》之处的总和②。    第二,编《书》。孔子以前,《书》作为历史档案文件选编,势必因各诸侯国政治情况而异,因此不可能象《诗》那样容易定型化,获得普遍认同。孔子必须根据搜访到的大量历史文献包括以前的选本,重新加以选取、整理与编集。司马迁说孔子:

 

 ①《论语·为政》“于日:《诗》三百”章;又《论语·子路》“于日:诵《诗》三百”章。  ②据钱玄同的统计,《论语》中提及《诗》凡十八则,《书》四则,《乐》六则,《易》三则,    见《古史辨》第一册第71—73页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3月版。

 

追迹三代之礼,序《书传》,上纪唐虞之际,下至秦梁,编次其事。(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)《汉书·艺文志》也说: 故《书》之所起远矣,至孔子纂焉。上断于尧,下讫于秦,凡百篇,而为之序,言其作意。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所说孔子编次《尚书》,应不是无根之谈。《论语》中三次提及《书》①,证明孔子不仅引《书》、读《书》,而且把《书》作为教本向学生传授。然而,由于秦始皇“焚书”以后《书》的散佚,就使得问题变得复杂化了,如《论语》中所引的《书》语,就不见于现在的《今文尚书》。古本《尚书》是否确为百篇、《书序》是否确为孔子所作等,历代究经学者多有争论,至今仍属疑问。又自乾嘉以来,今存《古文尚书》》是伪作的论定,《今文尚书》中《尧典》、《皋陶漠》、《禹贡》和《甘誓》是战国时人拟作的论定,使得有人提出否定孔子编《书》的传统说法(见钱玄同《答顾颌刚先生书》,《古史辨》第一册)。我们认为,倘说今存《尚书》(《今文尚书》)篇篇出于孔子所定,那确是信古太过;但如认为孔子同今存《尚书》毫无关系,那就有点疑古太甚之嫌了。《论语》所引的《书》语不见于《今文尚书》,只能表明汉时所传《书》已非旧貌;传世本中有孔子以后的托古之作,也只能说明它经过后世儒家的增订补充;伪《古文尚书》与孔子是否编书无涉。从先秦古籍来看,墨家、道家都称引过《书》,说明《书》在战国时已流传颇广。既然孔子那时已有集录的《书》,孔子还将它作为教本,那么孔子完全有可能对它进行过筛选。只是孔子编次《书》的具体过程,以及古本《尚书》的初始面貌,因“文献不足征”而无法搞清楚了。

 

     详见《论语·为政》“或谓孔子曰”章、《论语·述而》“子所雅言”章、《论语·宪问》“子张曰《书》云”章。   

 

第三,订《礼》。如前所述,从西周至春秋末,“礼”始终是重要的课程。孔子对“礼”深有研究,尝言:夏礼,吾能言之,把不足征;殷礼,吾能言之,来不    足征。文献不足故也,足,则吾能征之矣。”以论语·/\    俏》)他曾搜访过“夏礼”和“殷礼”,还做过比较研究。至于周礼,他更可以说是诸熟于。已而推崇备至了。另外,孔子对“礼教”又极为重视,这在《论语》中是随处可见的。他对“礼”制作了订正,并用来教育学生。前面提到,“礼”的教学以实习为主,“礼不诵”,不在于死记硬背“礼”的条文。孔子似乎也以礼仪的实践训练为其“礼教”的主要内容,而以讲解为副,如其在流亡途中仍不忘教弟子演习“礼”就是证明。孔子在对学生讲礼时,是否也会编些文字形式的材料?现在已难确知。从一些古籍的记载中得知,有人认为孔子与《礼》有关联。司马迁说过,《书传》、《礼记》自孔氏。(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)《礼记·杂记下》中也记:] 恤由之丧,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全丧礼,《士丧礼》    于是乎书。不过,就现存的《周礼》和《仪礼》而言,学术界基本认定为是战国时期成书的作品。

第四,正《乐》。孔子具有很深的音乐造诣。他曾向鲁国的乐官师襄子学鼓琴,一曲《文王操》,练到师襄子三次赞好仍不停止,直至练到自觉演奏时仿佛有文王在自己面前方觉满意①。他歌也唱得好,除遇丧事外没有一天不唱歌:子于是日哭,则不歌。(《论语·述而》)  ①事见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。  又能与人以歌唱和:子与人歌而善,必使反之,而后和之。(《论语·述而》)  甚至能以歌来表达不想说的话①。他还能指点鲁国太师即乐官长怎样指挥乐队,使演奏自始至终充满感情②。孔子在其一生中花了不少时间搜集和整理古乐,          子在齐闻《韶》,三月不知肉味,日“不图为乐之至    于斯也”。(《论语·述而》)这是孔子三十六岁前的事。

吾自卫反鲁,然后乐正,《雅》、《颂》各得其所。这是孔子晚年的事。司马迁也说:三百五篇,孔子皆弦歌之,以求合《韶》《武》《雅》《颂》之音。如前所说,此话既是论《诗》也是论《乐》。就《乐》而言,“雅”指朝廷乐歌,“颂”即郊庙家相的歌舞乐章。孔子为恢复古乐,尤其是朝廷庙堂音乐的本来面貌,对“乐”作过一番认真的审定和整理,这是历来没有什么争议的。问题在于“乐”这门课有无课本,即孔子有没有编定过《乐经》?后世围绕这个问题有很大争论。依古文经学家言,《乐》本有经,因“秦火”而亡佚了;今文经学家则认为,《乐》本无经,“乐”即在《诗》与《礼》之中。这是个很难说清的问题,容回后再究。   

第五,论《易》。《周易》流传于孔子之前,那是不争的事实。孔子“五十以学《易》”(《论语·述而》)之说,因其中的“易”字汉代①事见《论语·阳货》中孔子拒见孺悲。②事见《论语·八份》“子语鲁大师乐”章。所传的《鲁论语》读作“亦”①而引起少数学者的怀疑,有人甚至认为孔子未尝学《易》②。但大多数学者还是从司马迁之说,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中记:       

孔子晚而喜《易人序《蒙》《系》《象》《说卦》、《文    言》。读《易》,韦编三绝。日:“假我数年,若是,我于《易》则彬彬矣。这里不仅说孔子晚年好研究《易》,而且认定《易传》为孔子本人所作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》也说:

孔氏为之《象》《象》《系辞》《文言》《序卦》之属十篇。此说汉唐儒者不疑。自宋儒欧阳修起,《易传》为孔子作之说遭到怀疑,到近人的研究论定《十器》是战国时的作品。《易传》是否孔子所作虽有争论,但《易经》通过孔子而流传则是基本可信的。周知,《易经》未遭“秦火”,故其传授系统颇为清晰,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中记:       

孔子传《易》于霍,程传楚人鼾臂于弘,弘传江东人矫子庸疵,疵传燕人周子家坚,竖传淳于人光子乘羽,羽传齐人田子在何……。《汉书·儒林传》中也有差不多的记载:       

自鲁南程于木受《易》孔子,以授鲁桥庇子庸,子庸    授江东鼾臂子引子弓授燕周丑子家,子家授东武孙虞    子乘,子乘授齐田何子装。子木(商因)传《易》之说,历代《易》学家大多认同,因此是比较可靠的。至于《易传》问题,我们认为,在孔子以前的春秋中期,即存①见《经典释文·论语音义》。②见施畸《孔子未尝学(易)考》,《学术月刊》1961年第8期。些教本的材料都属于古代文献,孔子“信而好古”,因此基本上保留了这些文献的史事内容与文字风格。

当然,任何课本总会体现出教育者的一定意图。孔子也是依据自己的政治、哲学、伦理、艺术、历史等观点,对大量古代文献进行了筛选,然后才编成新的“六艺”课本。例如,孔子本着“不语怪、力、乱、神”的观点,把上古文献中大量有关鬼神上帝之类内容删弃了,这就使得新“六艺”显得不那么怪诞神秘。又如,孔子按照自己的思想,把古文献中有关“仁”、“礼”的内容凸显了出来,因此就使新“六艺”带上了浓厚的人文色彩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孔子编定“新六艺”,既是“述”,也又有些“作”了。   

孔子的新“六艺”,比以前“大学”六艺不仅完善而且丰富,在我国古代学术文化史上具有极其重大而深远的意义。这意义简言之有三:   

首先,孔子把“六艺”定型化、凝固化,使之成为保存春秋以前重要文化遗产的长久性载体。我们知道,古代文化的发展固然是绵延不绝的,但就某种特定文化而言,如果不善于发掘、整理与保存,也会有中断甚至绝灭的危险。西周以降,“大学”六艺处于变动不居的状态之中,往往因时因地而异,差别性大于划一性。至春秋末期,“礼崩乐坏”,《诗》、《书》残缺,已经出现一派衰颓的情景。孔子的不可磨灭的功绩之一,就在于比较完整地保存了“六艺”,使上古文化有了继续发展的条件。正如章太炎指出的,“追惟仲尼闻望之隆则在六籍”,“令人人知前世废兴,中夏所以创业垂统者,孔氏也。”①     

其次,孔子把西周以来传统“王官之学”的“六艺”,一变而成 

 

     章太炎《检论》卷三《订孔上》,《章太炎全集》(三)集423-425页,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7月版。

 

为了“私学”的“新六艺”,从而能让文化知识为更多人所学习和掌握。早先的“大学”,完全属于贵族子弟教育的范围,春秋时期“官学”虽日渐崩溃,但“六艺”传播范围还是十分有限。及至孔子,正式创办“私学”,施行“有教无类”,弟子三千,贤者七十,使“六艺”传翻更广、影响更深。章太炎又说:“微孔子则学皆在官,民不知古。”①学习“六艺”也就成为当时土人了解与掌握古代文化的主要途径。孔子传播文化之功,于此亦可见一斑。   

最后,孔子的“新六艺”,作为儒家学派的标准课程及经典,直接影响着后世文化的方向。“六艺”本身属于孔子以前的文学作品和历史、政治、哲学等方面的文献。但经过孔子整理、删节和编纂,已能达到某种教育目的,即孔子本人所说的:“兴于诗,立于礼,成于乐”(《论语·泰伯》)。这样,“六艺”也就具有了特定的时代意义和当时的历史价值。易言以明之,孔子做了一番文献价值转换的大事业。因此,“新六艺”不仅是孔子在教育方面的一套完整课程,而且其中的教本也成为孔子阐述自己思想体系的重要典籍。孔子教授“新六艺”,而“新六艺”也就成了儒家学派的教科书,成了儒家的代表作品,尽管战国诸子也多习“六艺”。当然,孔子当时的“六艺”还只是教学课程与教本而已,尚未赋予其特殊的意义。后世把“六艺”视为“为万世垂法”的神圣经典,那是孔子始料不及的。①章太炎《检论》卷三《订孔上》,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