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的下贯、呈现与修行①

—《中庸》的思想体系与历史定位(下)

郭沂

(四)   

“修道之谓教”是心对天道发挥作用的另一种方式。   

在《中庸》哲学中,“修道之谓教”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命题,不①本文上半部分载《原道》第三辑,陈明主编,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6年。可不究之。先看经典的解释。郑玄云:“修,治也。治而广之,人放效之,是回教。”孔颖达云:“谓人君在上,修行此道,以教于下,是修道之谓教也。”朱表云:“修,品节之也。性道虽同,而气禀或异,故不能无过不及之差,圣人因人、物之所当行者而品节之,以为法于天下,则谓之教,若礼、乐、刑、政之属是也。”    在这里,有三个问题需要明确。一是何谓“修道”,二是为何“修道”,三是何人“修道”。   

首先应该指出的是,朱竟将“修道”解释为“因人、物之所当行者(道)而品节之(过不及之差)”有明显的错误。如果按照朱氏的理解,则“修道”为“修之以道”的省略。但在古代汉语中,并没有同时省略介词和宾语的现象;就是说,这种省略是不符合古汉语语法的。事实上,“修道”是典型的动宾词组。因而,在这一点上,郑、孔二氏是正确的。   

那么,道既为“发而皆中节”之“和”,又何须对它进行修行?道理其实十分简单。道既有圣人之道、君子之道、小人之道的区别,而小人之道低于君子之道,君子之道又低于圣人之道,因此,小人有必要修行君子之道以提高自身,君子亦有必要修行圣人之道以提高自身。由此可见,“修道”的主语为小人和君子。至于圣人,其道已经极高极大了,没有必要复加修之。朱表谓“修道”者为圣人固然有误,孔颖达以为人君亦不恰当(子思在这里所谈的是纯哲学,而非政治),而郑直未尝明言或不失聪明。   

在二十章,子思集中讨论了为何修道和如何修道的问题。他说:“故为政在人,取人以身,修身以道,修道以仁”、“天下之达道五,所以行之者三。曰:君臣也,父子也,夫妇也、昆弟也,朋友之交也。五者,天下之达道也。知、仁、勇三者,天下之达德也,所以行之者一也。”看来,修道的目的在于修身,即小人以君子之道、君子以圣人之道来修养自身。这里谈“为政在人”,可见是针对为政者而言的。为政者未必是圣人,故亦需修道(孔颖达以为一章的“修道”者为人君,是由此推断的)。所谓“修道以仁”和“天下之达道五,所以行之者三”,所谈的是一回事。后者以知、仁、勇分称具体德目,前者以仁概称此三者。知、仁、勇为“达德”,也就是人的本性。子思认为,人们正是用这些善性来进行修道的。由于知、仁、勇这三“达德”的本质特征皆为诚,因而“所以行之者一也。”朱嘉云:“一则诚而已矣。”   

既然“修身以道,修道以仁”,那么“修身”和“修道”一定是同一过程的两个阶段,并且两者是相辅相成的,一方若成立,另一方即随之成立。因此,子思又说:“修身,则道之。”(二十章)值得注意的是,“修身以道”之“道”与“修身则道立”之“道”的具体指称是不同的,对于修身者来说,前者是他人之道,即小人用来修身的君子之道和君子用来修身的圣人之道;后者是自身之道,即通过修行,自我之道有所提高、有所建立,小人或可立君子之道,君子或可立圣人之道。   

不过,人的善性只是人们修道、修身的条件或潜能。子思认为,只有通过礼,修道、修身才得以具体落实。孔子早就指出: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。”(《论语·颜渊》)子思更以之为修身之道,云:“齐明盛服,非礼不动,所以修身也。”(二十章)正如孔子所云:“不学礼,无以立”(《论语·季氏》),礼是通过学习来得到的,所以子思亦特别强调学习的重要性:“博学之,  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。有弗学,学之弗能弗措也;有弗  问,问之弗知弗措也;有弗思,思之弗得弗措也;有弗辨,辨之弗  明弗措也;有弗行,行之弗笃弗措也。人一能之已百之,人十能之  己手之。果能此道矣,虽愚必明,虽柔必强。(二十章)“博学之”  等等的“之”字,主要指利而言。子思认为,对于礼,必须从知到  行,从理论到实践,而且这整个过程必须有切实的效果。   

修身既然要以礼为学习、实践的对象,那么,孔从何而来?答曰:礼为圣人所制。子思云:“大哉圣人之道卜…·优化大哉,礼仪三百,威仪三干,待其人而后行。”(二十七章)又云:“唯天下至诚,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,立天下之大本,知天地之化育。夫焉有所倚?脑脑其仁,渊渊其渊,浩浩其天。”(三十二章)“天下至诚”之人,圣人也。所谓“礼仪”、“威仪”、“天下之大经”、“天下之大本”,皆为社会的道德规范,也就是礼,它们皆为圣人所制。“倚”,自郑玄以来,旧注多释为“偏倚”,大误。《说文》曰:“倚,依也。”“夫焉有所倚”句谓:圣人制定社会的礼仪法规哪里有什么依赖!只不过是他诚恳、幽深、浩大的仁德的自然流露而已!这正是二十章所说的“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,圣人也。”   

在子思看来,修身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。从自身修养来看:“君子不可以不修身;思修身,不可以不事亲;思事亲,不可以不知人;思知人,不可以不知天。”(二十章)修身的主要途径是学习以至笃行礼,而事亲又为众礼之首。“思事亲”之所以可以“知人”乃至“知天”,是因为事亲这种行为本身是善的,而天、人的本性即为善。因此,在修身、事亲、知人、知天的过程中,善字是一以贯之的。从社会政治看:“知斯三者(知、仁、勇),则知所以修身;知所以修身,则知所以治人;知所以治人,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。”(二十章)修身便意味着对礼的掌握和对人性的了解,所以知道怎样修身,便能知道怎样治理别人;由于社会是由个人组成的,所以知道了怎样治理别人,便可知道怎样治理天下国家。如此,可见修身之重要。事实上,圣人、君子的表征、润物作用正是通过一般人的修身活动得以实现的。换言之,如果没有一般人的修身活动,圣人、君子对社会即不发生作用。   

 二十一章在“自诚明,谓之性”之后接着说:“自明诚,谓之教。”这其实是对“修道之谓教”的进一步说明和阐发。一方面说“修道之谓教”,另一方面说“自明诚,调之教”,可见“自明诚”亦即“修道”。郑玄云:“由明德而有至诚,是贤人学以知之也。”孔颖达亦云:“‘自诚明,谓之教’者,此说学而至诚,由身聪明勉力学习而致至诚,非由天性,教习使然,故云‘谓之教’。”二家之说甚为确当。人们修道是从修行明德开始的(在儒家思想中,德和礼是相辅相成的,如《孟子·尽心下》说:“动容周旋中礼者,盛德之至也。”因而,修行德和修行礼是大同小异的)。对明德的切实修行,便可使之显明于心;而从明德在心中的显明中,又透出人的诚性的光芒。这就是“自明诚”的过程,也是修道的过程。    对于“自明诚”的具体途径,子思在二十章还作过进一步说明:“诚之者,择善而固执之者也”、“顺乎亲有道,反身不诚,不顺乎亲矣;诚身有道,不明平善,不诚乎身矣。”这里的“诚之”、“诚身”,皆为使自身达致诚,也就是“自明诚”之义。子思认为,“诚之”、“诚身”之道在于“明乎善”、“择善而固执之”——德、礼等是圣人善心善性的外发,其本质当然是善的。因而,“明乎善”、“择善”主要指对德、礼之善的“明”与“择”。其实,“明乎善”和“择善”是相辅相成的。只有首先搞清什么是善的、什么是恶的,才能够继而选择善的加以学习与修行。怎样判断是否已经真正得到诚了呢?这就要靠“反身”,即反省自身。诚是实实在在的东西,通过内心的省察,总是可以感知的。   

通过修行得到的诚,乃一偏之诚,非全体之诚。不过,子思认为,通过推广这一偏之诚,亦可达致至诚之心。就是说,圣人也是可以通过修行来达到的。二十三章说:“其次致曲,曲能有诚,诚则形,形则著,著则明,明则动,动则变,变则化,唯天下至诚为能化。”“致”,朱表云:“推致也。”“曲”,郑去云:“犹小小之事也”;朱表云:“一偏也。”我认为,这里的“诚”字,处于不同的层面。“曲能能诚,诚则形”之“诚”,为性之诚,即由修行达致的一偏之诚;“至诚”之“诚”,为心之诚。诚性具有丰富的内容,从其中一个小的方面(一偏之诚)推而广之,便可形于外,并日益光辉,以至于“明”。此“明”乃“自诚明”之“明”。“诚则形,形则著,著则明”,正是对“自诚明”的具体说明。当然,普通人一偏之诚的“自诚明”和圣人全体之诚的“自诚明”是不同的;前者是诚性的逐渐呈现,后者是诚性的直接了当的全体呈现。但事实上,一偏之诚“自诚明”过程的结束,已经达到了二十二章圣人“能尽其性”的至诚之心的效果。具有明德之人可以影响其他人、物,并从而变之,以至于“化”。此“化”正是“赞天地之化育”之“化”。因而,“明则动,动则变,变则化,唯天下至诚为能化”的过程,正是“尽人之性”、“尽物之性”、“可以赞天地之化育”的过程。到这里,事实上已经达到了具有至诚之心的圣人的水平了,这种一偏之诚的“自诚明”,是“尽性”的另一种方式。    这样,通过对从修行到“致曲”以达“至诚”过程的论证,子思就将后天的学习与先天的德性完全结合起来了。二十七章的“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”,正是对此过程的总结。   

由此可见,“自诚明”和“自明诚”可以收到异曲同工的效果。所以子思说:“诚则明矣,明则诚矣。”(二十一章)诚性可以显发为明德,而修行明德亦可达致诚性,两者是相辅相成的。值得指出的是,“自诚明”与“自明诚”的心理过程是不同的。一方面,前者是由诚性顺向显发为明德,后者是由修行明德逆向达致诚性;另一方面,前者主要是一种由心对生命进行体悟的过程,后者主要是一种由心对礼、德之目进行学习、认知、实践的过程。   

从总体上看,诚性、诚心以及礼、德之目都属天道下贯的不同阶段。正是通过对这些不同阶段及其相互关系的论述,《中庸》建立了一套博大精深的天人合一的哲学体系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五)    过去由于人们以为《中庸》晚出,遂推论《中庸》是对孟学或荀学的发展。现在既已证明个本《中庸》的第二部分,就是子思所作的《中庸》,要早于盘子,因而其思想来源问题应重新考察。   

在我看来,《中庸》的思想,基本上源自孔子。孔子的哲学有三个组成部分,一是性与天道的思想,二是仁的思想,三是礼的思想。它们与《中庸》的天道下贯论、本性呈现论和修道论正—一对应,从中我们可以找到从孔子哲学到子思哲学演变的线索。   

从《论语》看,孔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很少,这说明性与天道的思想是孔子哲学中论证比较薄弱的部分。但是,从子贡“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,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”(《公冶长》)的感叹中我们知道,孔子的确谈论过性与天道的问题,并且它是与“文章”(实践性的形下之学)并列的一个部分。其实,“天生德于予”(《述而》)正是孔子对天道与人性关系的揭示(和先秦的许多文献一样,《论语》中的这个“德”字也应该作性解)。另外,从“五十而知天命”(《为政》)、“畏天命”(《季氏》)等言论中我们知道,孔子对天命有着切深的理解和体会。与孔子不同的是,子思全面、深入地论述了性与天道的问题,提出了其天道下贯论,这可以看作对孔子思想的创造性发展。   

《中庸》的本性呈现论与孔子的仁学具有什么样的内在联系呢?大致讲,孔子的仁属实践性的伦常之教,即人心对生命的珍惜、热爱与尊重,居心的层面。人云“有子之言似夫子”。有若对仁的理解是:“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!”(《论语·学而》)这种思想亦为《中庸》所继承:“仁者,人也,亲亲为大。”(二十章)不仅如此,《中庸》还将这种居于心的层面的实践性伦常之教提升到形上学的高度,认为“成己”之仁是天的本性,并且天将这种本性赋予人,为人所“德”,以成人性。三十一章说:“凡有血气者,莫不尊亲,故曰配天。”“尊亲”即“亲亲”,仁也。《中庸》之所以将尊亲之仁与天相配,是因为它是天之仁性的体现。  

 在这个意义上,《中庸》的“率性之谓道”、“自诚明”,正是仁性在心中的呈现;正是这种呈现,使仁又居于心的层面。其实,孔子的仁又何尝不是呈现!孔子说:“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,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已。”(《雍也》)“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仁”为行仁的方法;与此相应,孔子还提出了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的观点,这不过是“仁之方”的另一种表达方式而已。不管是“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”,还是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都是一种反省内心的过程。孔子对这种反省非常重视。除此之外,他还提出过“内自省”、“内自讼”、“内省”、“躬自厚”、“求诸己”等说法。我认为,这种反省的结果,就是人的善性的呈现,只是孔子没有将这种呈现点破而已。   

不过,在主观态度上,孔子与《中庸》还是有细微差别的。孔子认为,行仁是一个主动的过程,即“仁远乎哉,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”(《述而》)这个“欲”字所表达的是一种主动的内心要求。而《中庸》认为,性的呈现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,即“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”。    心有两个基本层面。第一个层面可称为生命之心,它是心对生命的体验和感悟的那一部分(大致相当于英语中的heart),具有情欲、意志等特征;第二个层面可称为认知之心,它是心对事物认识的那一部分(大致相当于英语中的brain),具有理智等特征。孔子的仁学和子思的本性呈现论主要是生命之心的事情;与此相应,孔子的礼学和子思的修道论则主要是认知之心的事情。上文已谈到孔子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”和“不学礼,无以立”等思想对子思的影响,兹不赘述。   

在《论语》中,孔子曾称“中庸”为“至德”,而子思将自己的著作命名为“中庸”,二者必有内在联系。    “中庸”这个复音词是由“中”、“庸”两个单音词组成,且按照语言发展的规律,“中庸”要晚出。这三个词,孔子都使用过,从中我们可以考见孔子的中庸思想。   

在孔子的言论中,“中”有三层含义。一是在中,也就是《说文》所谓的“内也”。如“父为子隐,子为父隐,直在其中矣。”这层含义的“中”只是一般语词,哲学意味较淡。   

《论语·尧曰》“允执其中”皇侃《疏》云:“中,谓中正之道也”;朱高注云:“中者,无过不及之名。”这是孔子之“中”的第二层含义。具体地说,孔子对这层含义的“中”又有三种用法。其一为用中。《中庸》载:“子曰:‘舜其大知也与卜…··执其两端,用其中于民”’(六章);《论语》亦载:“子曰:‘……我叩其两端而竭焉。’”(《子罕》)这里的“用其中”、“执其两端”、“叩其两端”和上文的“允执其中”皆指用中之义。孔子对此多有论述。如《论语·先进》载:“子贡问:‘师与商也孰贤?’子曰:‘师也过,商也不及。’曰:‘然则师愈与?’子曰:‘过犹不及’”;又如忡庸》四章:“子曰:‘道之不行也,我知之矣;知者过之,愚者不及也。道之不明也,我知之矣:贤者过之,不肖者不及也。”孔子常常将这种观念运用到现实生活中,如他根据冉求和子路的具体情况采取了不同的态度:“求也退,故进之;由也兼人,故退之。”(《先进》)其二为时中。孔子说:“君子之中庸也,君子而时中。”(二章)是否符合中,是因时而异的。程项对时中的理解是:“且如初寒时则薄裘为中,如在盛寒而用初寒之裘,则非中也。更如三过其门而不入,在禹稷之世为中,若居陋巷,则不中矣。居陋巷,在颜子之时为中,若三过其门不久,则非中也。”(《河南程氏遗书》卷十八)此甚得孔子时中之真意,完全符合孔子所说的“君子之与天下也,无适也,无臭也,义之与比。”(《里仁》)其三为得中。《论语》载:“鲁人为长府。闽子赛日:‘仍旧贯,如之何?何必改作?’子曰:‘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’”以先进*;“子曰:‘…··乳乐不兴,则刑罚不中;刑罚不中,则民无所错手足。”(《子路》)这里的两个“中”字皆读去声,乃得中之义。   

由此看来,用中、时中、得中在本质上是相同的,只是表现方式有细微差别:用中自方式言,时中自时间言,得中自结果言。因此,三者是相辅相成的,可以举一而兼三。   

孔子之“中”的第三层含义是平常。孔子说:“中人以上,可以语上也;中人以下,不可以语上也。”(《雍也》)所谓“中人”,乃平常之人。   

孔子只在今本《中庸》十三章中单独使用过“庸”字:“庸德之行,庸言之谨,有所不足,不敢不勉,有余不敢尽。言顾行,行顾言,君子胡不幢幢尔!”郑玄往日:“庸犹常也。言德常行也,言常谨也。”从上下文看,这个解释“庸”的“常”字,为恒常、时常之义。郑玄所说的“德常行也,言常谨也”,是以“常”为\行”和“谨”的修饰语,然《中庸》原文为“庸德之行,庸言之谨”,“庸”分明是“德”和“言”的修饰语,所以郑氏之解必不达意。后来,朱嘉的《中庸章句》云:“庸,平常也。”以“平常”释“庸”,于“言”甚妥(“庸言”乃平常之言),但于“德”则未安(总不能说平常之德吧)。   

此句何以如此难解?古书中常有前后错简的文字。我以为“庸德之行”乃“腐朽之德”之误。首先,其下文曰:“言顾行,行顾言”,以“言”与“行”相对。以此可知,“庸言”必与“庸行”相对。其次,先秦古籍中不乏“庸言”、“庸行”对举的例证。如《荀子·不苟》曰:“庸言必信之,庸行必慎之。”又如《易传·乾文言》曰:“庸言之信,庸行之谨。”《荀子》、赔传》之语同《中庸》“庸行之德,庸言之谨”相近,大概是对孔子之语的不同记载;《易传》明言此乃“子曰”,可为佐证。   

何谓“庸行之德”之“德”?朱骏声《说文通训定声》云:“德,……又为愿。”许慎《说文》曰:“愿,外得于人,内得于己也。从直、心。”段玉裁注日:“《洪范》:‘三德,一日正直’”。故“庸行之德”的“德”,乃形容词,为正直之义,与“庸言之谨”的“谨”字正相对应。关于郑玄和朱表对“庸”字的解释,窃以为朱说于义为长。所谓“庸行之德,庸言之谨”,意为平常之行也要正直,平常之言也要谨慎,此正与下文“言顾行,行顾言,君子胡不够循尔”之义浑然贯通。   

孔子经常谈到“中庸”。郑玄说:“庸,用也。”按照字面的意思,“中庸”即用中。另外,既然“中”、“庸”都有平常之义,那么“中庸”肯定也有这层含义。   

事实上,我们所说的孔子中庸思想,涵盖了“中”、“庸”和“中庸”诸概念各个层面的含义。      回顾一下上文所谈的《中庸》哲学的理论建构就会发现,子思全方位地继承和发展了孔子的中庸思想。首先,他不但将一般语词的在中之“中”赋予哲学意义,而且将其提升到形上学的高度,认为“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”、“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”,即将“中”提升到性的层面上。其次,孔子中庸思想的用中、时中、得  中之义,子思用一个“和”字来表示。“(喜怒哀乐)发而皆中节,谓  之和”,“和也者,天下之达道也。”子思的“皆中节”之“和”是一个  高度概括的范畴,不但得中可谓之“中节”之“和”,而且用中、时  中亦可谓之“中节”之“和”。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子思才把“和”当  作“天下之达道”。再次,子思不但继承了孔子中庸思想的平常之  义——“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”、“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”,而且  进一步指出,正是平常之事,却包含着极其高深微妙的道理——“及其至也,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”、“及其至也,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”。这就是所谓的“君子之道,费而隐。”   

总之,《中庸》全面继承和发展了孔子的哲学,使儒学的发展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那么,它是否还受过其他学派的影响呢?在《中庸新义》一文中,钱穆先生认为《中庸》“汇通老庄孔孟”,并就庄子对《中庸》的影响加以阐发。对此,徐复观先生作《中庸的地位问题》进行反驳。根据本文的考察,《中庸》早于《孟子》,当然也就早于《庄子》。因而《庄子》对《中庸》发生影响是不可能的事情。但是,《中庸》是否受老子影响却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,可惜钱先生对此没有进一步的说明。我认为,至少在下面五点上《中庸》与老子相通,很可能是受老子影响的缘故。第一,从总体思路上看,《中庸》的“天命之谓性”等语,自上而下,与老子的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(《老子》四十二章)一致,而与孔子下学而上达之道不合。第二,《中庸》的“至诚无息”与老子之道的“周行而不殆”(《老子》二十五章)一致。第三,《中庸》的“诚者,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”与老子的自然无为思想一致。第四,《中庸》的“诚者,天之道也”与老子的“道之为物。……其中有信”(《老子》二十一章)一致。《说文》云:“信,诚也”,“诚,信也。”第五,《中庸》的“性之德也,合外内之道也”与老子的“道之在天下,犹}!!谷之于江海”(《老子》三十二章)、“朴散则为器”(《老子》二十八章)的思想一致。另外,如上文所言,《中庸》此处之“德”相当于老子之“德”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(六)   

在先秦儒学史上,《中庸》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。它不但上承孔子,而且下开《大学》、孟子、荀子、《易传》四派。此四派各得《中庸》之一体。具体言之,从“天命之谓性”,开出了《易传》一派;从“率性之谓道”,开出了孟子一派;从“修道之谓教”,开出了《大学》、苟予两派。   

1.《中庸》对《大学》的影响   

我在《(大学)·新论》(载《新儒家评论》第二辑,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5年版)一文中曾经证明,今本《大学》就是《汉书·艺文志》所载录的《中庸说》,其时代要早于孟苟,作者很可能就是子思的授业弟子;全书原分上下两篇,上篇五章谈三纲领,下篇七章谈八条目(我在文中曾对《大学》上下篇及其章次作了重新考订)。   

就思想性格看,《大学》更接近孟子还是更接近荀子?冯友兰、牟宗三两先生都认为《大学》属荀子一派,而朱幕和徐复观先生都认为属孟子一派。在我看来,《大学》》直承《中庸》,其思想体系是通过发挥《中庸》的修道论而建立起来的。其思想性格与孟苟皆有同异,应该是独立的一派。   

先看《中庸》上篇的思想。我以为,“明明德”一语乃判断《大学》思想性格的关键所在,它正是对《中庸》“自明诚”一语的发挥。所谓“明明德”,就是指通过修行,使“明德”显明于心,并同时使性得以呈现于心,这种显明和呈现的主体都是心。朱表和王阳明把“明明德”理解为复性或复归心体之本然,这虽然点明了“明明德”的实质,但他们把“明德”释为性或心体,却是误把手段当成了目的;而牟宗三、徐复观先生虽然正确地指出了“明德”为外在德行,但他们把“明明德”理解为“是推明自己明智的行为,而不是推明自己的心”(徐复观:《先秦儒家思想的综合·大学之道》,见《中国人性论史》先秦篇),却阻塞了作为外在德行的“明德”与内在心性之间的通道。   

所谓“亲民”,就是使民亲附。《中庸》已有大量讨论,如“凡为  天下国家有九经,日修身也,尊贤也,亲亲也,敬大臣也,体群臣  也,来百工也,柔远人也,怀诸侯也。”(二十章)《大学》上篇三章  的“贤其贤而亲其亲”实来自《中庸》的“尊贤”、“亲亲”;其“民之  不能忘”之“忘”,实来自《中庸》“怀诸侯”之“怀”。《说文》曰:“怀,念思也。”段往日:“念思者,不忘之思也。”上篇四章的“得众”,也是“亲民”之意。众,民也。使民亲附,岂非“得众”?此章从“德”和“财”的本末关系来谈如何“亲民”、“得众”,这种思想源于《中庸》的“来百工,则财用足。”   

《大学》上篇“止于至善”的思想仍源于《中庸》。请比较:“君臣也,父子也,夫妇也,昆弟也,朋友之交也。五者,天下之达道也”(《中庸》);“为人君,止于仁;为人臣,止于敬;为人子,止于孝;为人父,止于慈;与国人交,止于信”(《大学》)。何其相似!所不同的只是,《大学》将这各种关系明确为“仁”、“敬”、“孝”、“慈”、“信”等;《中庸》虽未明言,而实含之。《中庸》把“君臣也”等“五者”作为“天下之达道”,又说“和也者,天下之达道也”,因而《大学》的“止于至善”之“至善”也就是《中庸》的“发而皆中节”之“和”。    三纲领虽同为“大学之道”,但侧重点有所不同。“明明德”自功夫言,“亲民”自效果言,“止于至善”目标准言。故王阳明说:“至善者,明德、亲民之极则也。”(《大学问》)   

《大学》下篇“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;……国治而后天下平”云云,一方面表明,八条目皆为“明明德”之事;另一方面表明,所谓“平天下”即“明明德于天下”。  

徐复现先生之所以把《大学》纳入孟子一系,主要的根据是八条目。他说:“由正心十诚意十致知,是由内在的道德主体的建立,以通向客观知识的追求。”(《先秦儒家思想的综合·大学之道》)对此,笔者是难以苟同的。其一,“正心十诚意十致知”的次序,有违《大学》本文对八条目次序的讨论;其二,徐先生对《大学》下篇心的概念缺乏具体分析。   

讨论八条目的《大学》下篇,是从心的功用谈起的。问题的关键是,下篇的立足点是生命心(道德心)还是认知心。徐先生认为是道德心,而我以为是认知心。此篇开始便说:“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”“知”,《说文通训定声》曰:“识也。”在先秦古籍中,“知”一般指认知心,此处之“知”也不例外。此段意在指导人计]在实施八条目时应该保持的心理状态。这种思想源于《中庸》的“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”一段。“止”、“定”、“静”、“安”诸点,《中庸》虽未明言,但“审问”之“审”、“慎思”之“慎”,实已包含这些意向。所谓“虑而后能得”,即《中庸》的“有弗思,思之弗得弗措也”。所谓“知止”,是说人的认识心要有所集中,如此方可达到“定”、“静”、“安”的功夫,以至有“得”。   

至于下篇四章“正其心”的“心”字就不同了。此章的“心有所忿位”(“心”原作“身”,依朱子《章句》改)、“有所恐惧”、“有所好乐”、“有所忧患”的“心”乃生命心。所谓“忿使”、“恐惧”、“好乐”、“忧患”都是对生命的体验,都是生命之心的事情。   

段玉裁《说文解字注》说:“《大学》曰:‘欲正其心,先诚其意。’‘诚’,调实其心之所识也。”据此,我认为所谓“诚意”,就是以“明德”的知识“实其心之所识”。《大学》在释“诚意”的下篇三章又说:“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”这句话几乎完全抄自《中庸》,所不同的只是,《大学》之“独”为对“明德”的独得,《中庸》之“独”为对“道”的独得,但二者的实质是一样的。   

八条目的实际内含和相互关系如何呢?从总体上看,八条目各含有两个阶段,且每一条目的第二阶段就是其后那一条目的第一阶段,从而构成了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,如下图所示:           认识心与客观事物相接触“物格获得“明德”的知识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知至”“明德”的知识不断积累一“意诚”认识心为“明德”的知识所充实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心正”“明德”的知识在生命心中得其亡“身修”位(本心的发现或性的呈现)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本心向外自然发露 “家齐”本心发露为“孝”、“弟”之德一“’“国治”“孝”、“弟”之德导致“成教于国”“天下平“明德”崇扬于天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从图中我们可以发现,这整个过程又包括两个大的段落:从“物格”的第一阶段,到“心正”的第二阶段亦即“身修”的第一阶段,为第一个大的段落,这是由外至内的过程;从“身修”的第二阶段亦即“家齐”的第一阶段,到“天下平”的第二阶段,为第二个大的段落,这是由内及外的过程。“身修”处在两个大段落的转折点上,故“修身为本”(下篇一章)。这一点也是与《中庸》一致的——八条目的两个段落与《中庸》“修身”的两个方面(对内加强自身修养和对外强调社会政治作用)是相应的。

至此我们可以对《大学》与孟、荀的关系问题有一个比较清楚的了解。八条目的第一个段落与荀子相近,二者都立足于外在道德;其第二个段落与孟子相近,二者都强调本心本性的外发。  

 2.《中庸》对孟子的影响    虽然在由内及外这一点上孟子或许受过《大学》的影响,但就其哲学的主流与出发点看,则是直承《中庸》的;具体言之,孟子哲学是沿着《中庸》“率性之谓道”、“自诚明,谓之性”的思路建立起来的。   

《中庸》由天道下推人性又下推人心。就是说,其哲学体系包含天道论、人性论、人心论三个组成部分。孟子哲学也包含这三个部分。所不同的是,孟子从人心论出发上推人性论又上推天道论,与《中庸》的致思方向完全相反。   

按照《中庸》的说法,诚性显明于心并形成明德。孟子正是沿着这个思路来建构其哲学的。他说:“仁义礼智根于心”(《尽心上》)。不仅如此,孟子还从心中找到了仁义礼智各自的端绪,提出了“四端”说:“无侧隐之心,非人也;无羞恶之心,非人也;无辞让之心,非人也;无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例隐之心,仁之端也;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;辞让之心,礼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”(《公孙丑上》)这与《中庸》明德为心的外发的思想如出一辙。   

那么,人的善端是从哪里来的呢?孟子认为,它们是人所固有的,是先验的。他说:“人之有四端也,犹其有四体也。”(《公孙丑上》)又说:“人之所不学而能者,其良能也;所不虑而知者,其良知也。”以尽心上》)朱熹《孟子集注》云:“良者,本然之善也。”就是说,这些善端是人心的本然状态。既然如此,所以盘子又称之为“本。乙”。其实,在《中庸》中,善性自然呈现于人心,已包含善心为心的本然状态的意思。   

人心为什么是善的呢?孟子说:“乃若其情,则可以为善矣,乃所谓善也。若夫为不善,非才之罪也。”(《告子上》)这里的  “情”字指人之实情,“才”字指人之质料;因而这两个概念都是孟  子从不同角度对人性的描述,可以把它们理解为“性”。在孟子看  来,人心之所以是善的,乃是因为人性是善的。这与《中庸》明心  是性的呈现的思想完全一致。     

同《中庸》一样,孟子也把心、性之善的最终根据归结到天之诚。关于这方面的论述,孟子几乎完全照搬了上文所引的《中庸》“居下位不获于上,……是故诚者天之道也”一段,兹不赘述。     

由此可见,尽管孟子和《中庸》讨论的重点和逻辑次序不同,但两者都认为天是性的根据,性又是天的根据;两者都认为天、性、心的本然状态都是善。   

在一些具体观点上,孟子与《中庸》也有渊源关系。其一,《中庸》认为圣人可“自诚明”,一般人可“自明诚”,其前提便是不管圣人还是一般人,都具有善性。到了孟子,便明确提出人皆有善性,“人皆可以为尧舜”的观点。其二,尽管孟子将《中庸》的“诚之者人之道也”发展为“思诚者人之道也”,但这个“思”字正来自忡庸》“反诸身不诚,不顺乎亲矣”(二十章)之“反”字。其三,孟子是主张顺性的。他说:“尧舜,性之也”(《尽心上昨、“尧舜,性者也。”(《尽心下》)什么是尧舜的“性之也”或“性者也”呢?《离娄下》的一句话可看作其注脚:“舜明于庶物,察于人伦,由仁义行,非行仁义也。”因而,所谓“性之也”或“性者也”是指顺应人的仁义本性,因其自然,而不是强迫自己有意地推行仁义。这种思想实源自《中唐》的“诚者,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,圣人也。”其四,孟子主张扩充、推广人的善心、善性,并提出了著名的“仁政”说。何谓仁政?孟子解道:“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斯有不忍人之政矣。以不忍人之。乙,行不忍人之政,治天下可运之掌上。”(《公孙丑上》)这正是对《中庸》“成己”、“成物”思想的继承和发展。  

3.《中庸》对荀子的影响   

尽管在《非十二子》中荀子也非难过子思,但其思想却自觉得或不自觉受子思影响。  

和《大学》一样,荀子的思想也来自《中庸》“修道之谓教”的学说,且二者都立足于外在道德。所不同的是,由于《大学》作者认为人性是善的,所以他主张以外在道德去发现和发挥善性;而荀子认为人性是恶的,所以主张以外在道德去限制和束缚人的恶性,如荀子说:“由土以上则必以礼乐节之,众庶百姓则必以法数制之。”(《荀子·富国》)   

那么,外在道德由何而来呢?《中庸》认为来自圣人。荀子也继承了这一思路,认为外在道德是由圣人、先王、人主、师、君子等特殊人物制订出来的。荀子关于这方面的论述很多,如:“凡礼者,是生于圣人之伪”(《性恶》);“礼起于何也?曰:人生而有欲,欲而不得,则不能无求,求而无度量分界,则不能不争。争则乱,乱则穷。先王恶其乱也,故制礼义以分之,以养人之欲,给人之求”(《礼论》);“礼者,人主之所以为群臣寸尺、寻、丈检式也”(《儒效》);“礼者,所以正身也;师者,所以正礼也”(《修身》);“君子者,治礼义者也”(《不苟》)。    荀子认为,由特殊人物所制的礼是人的最高原则:“礼者,人道之极也。”(《礼论》)这种“人道之极”,荀子又称之为“中”:“局调中?日礼义是也。”(《儒效》)由此,荀子把符合礼义也称为“中”:“言必当理,事必当务,是然后君子之所长也。凡事行有益于理者立之,无益于理者废之,夫是之谓中事。凡知说有益于理者为之,无益于理者舍之,夫是之谓中说。事行失中,谓之好事。”(同上)这里的“理”字,所指的其实就是礼。荀子还把合于礼称为“和节”:“由礼则和节,不由礼则触陌生疾。”(《修身》)从这里,我们可以看出荀子对《中庸》中和思想继承和发展的痕迹。   

如何才能懂得礼,符合礼呢?《中庸》提出了“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”的主张。荀子也特别强调学习的重要性,甚至把《劝学》放在其著作的首篇。荀子明确指出,人们所学习的是礼法:“学也者,礼法也”(《修身》),并且荀子认为礼是通过学习而能够得到的:“礼义者,圣人之所生也,人之所学而能,所事而成者也。”(《性恶》)荀子把不学礼的人称为“俗人”:“不学问,无正义,以富利为隆,是俗人者也。”以儒效》)这里将“学”、“问”连称,正是对《中庸产博学之,审问之”的归纳。和《大学》一样,荀子也认为人在认知的过程中必须平心静气、排除主观杂念。《解蔽》云:“人何以知道?曰:心。心何以知?曰:虚壹而静”;“人心譬如磐水,正错而勿动,则湛浊在下,而清明在上,则足以见须眉而察理矣。微风过之,湛法动乎下,清明乱于上,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。心亦如是矣。故导之以理,养之以清,物莫之倾,则足以定是非决嫌疑矣”;“凡观物有疑,中心不定,则外物不清;吾虑不清,则未可定然否也。”这正是对《中庸》“慎思之,明辨之”的发挥。此外,荀子对《中庸》“笃行”说亦多有发展:“不闻不若闻之,闻之不若见之,见之不若知之,知之不若行之。学至于行之而止矣。行之,明也,明之为圣人。圣人也者,本仁义,当是非,齐言行,不失豪厘,无它道焉,已乎行之矣。故闻之而不见,虽博必谬;见之而不知,虽识必妄;知之而不行,虽敦必困。”(《儒效》)   荀子专门著《修身》一篇,并将它作为其著作的第二篇,可见荀子对修身问题的重视。同《中庸》一样,荀子也论述了修身对内提高自身修养、对外影响社会政治两个方面的功效。《修身》开篇便说:“见善,修然必以自存也;见不善,揪然必以自省也;善在身,介然必以自好也;不善在身,曹然必以自恶也。”这是从对内的方面讲的。《君道》篇说:“请问为国。曰:闻修身,未尝闻为国    也。君者仪民,民者景也,仪正而景正;君者架也,民者水也,祭圆而水圆。”这是从社会政治效果的方面讲的。这种对修身与为国关系的见解,正来自《中庸片知所以修身,…··例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。”而君仪民景、君维民水之喻,又与《中庸》“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,行而世为天下法,言而世为天下则”相合。    《荀子·不苟》篇说:        

君子养心莫善于诚,致诚则无它事矣,唯仁之为    守,唯义之为行。诚心守仁则形,形则神,神则能化矣;    诚心行义则理,理则明,明则能变矣。变化代兴,谓之天    德。天不言而人推高焉,地不言而人推厚焉,四时不言    而百姓期焉。夫此有常,以至其诚者也。君子至德,嘿    然而喻,未施而亲,不怒而威。夫此顺命,以慎其独者    也。善之为道,不诚则不独,不独则不形,不形则虽作于    。订,见于色,出于言,民犹若未从也,虽从必疑。天地为    大矣,不诚则不能化万物;至人为知美,不诚则不能化    万民;父子为亲矣,不诚则疏;君上为尊吴,不诚则卑。     

夫诚者,君子之所守也,而政事之本也。这一段至少在以下几个方面发展了《中庸》。第一,关于诚。诚是《中庸》最重要的范畴之一,而这一段都是以诚立论的。不过,在《中庸》,诚处在天、性、心三个层面,且本质皆为善。而在此段,苟子把诚归于天地(“天地为大矣,不诚则不能化万物”)和心(“诚  心行义则理”)。荀子的天是自然之天,不具有道德性,因而其天  地之诚是指天地及其运行的真实无妄,不具有善性。心之诚就不  同了,从“唯仁之为守,唯义之为行”、“善之为道,不诚则不独”来  看,它具有“仁”、“义”、“善”的品性。由于荀子认为性恶,所以心  之诚亦非固有,只能是外来的,所以荀子说“致诚”。何谓“致”?  《说文》云:“送谓也。”段玉裁往日:“送指者,送而必至其处,弓呻  为召致之致。”所谓“致诚”,即招致诚、得到诚,旧往将“致”释为  “板也”,恐不当。第二,此段的“诚心守仁则形,形则神,神则能化  矣;诚心行义则理,理则明,明则能变矣”来自《中庸》的“诚则形,  形则著,著则明,明则动,动则变,变则化”。第三,“天地为大矣,  不诚则不能化万物”来自《中庸》的“天地之化育”;“圣人为知矣,  不诚则不能化万民”来自《中庸》的“大哉圣人之道,洋洋乎发育万物”。第四,“天不言而人推高焉,地不言而人推厚焉,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”和“君子至德,嘿然而喻,未施而亲,不怒而威”诸点来自《中庸》的“不见而章,不动而变,无为而成”、“君子不动而敬,不言而信”、“不赏而民劝,不怒而民威于铁俄。”第五,“慎其独”直接来自《中庸》的“慎其独”,不过荀子的“独”指心对仁义等外在德行的独得。第六,“天德”概念亦来自《中庸》的“天德”,只是《中庸》的“天德”为人得自天者,即性,而荀子的“天德”为天的“变化代兴”的特性。    4.《中庸》对《易传》的影响    按照一般的看法,《易传》是战国到秦汉之间的作品,就是说,其成书要晚于《中庸》。   

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卷一说:“《易》之为书,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。”这是对《易传》思维特征的高度概括。我以为,这正是对《中庸》“天命之调性”的进一步发展。   

在《中庸》,“天命之调性”一语含有性得自天之道,性是善的等意蕴。这些颇为《易传》所发挥。《系辞上》云:“一阴一阳之谓道。继之者,善也;成之者,性也。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,百姓日用而不知,故君子之道鲜矣。显话仁,藏诺用,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化。”对于这段文字,旧注各家差别较大。我以为,“继之者,善也;成之者,性也”的两个“之”字,皆为一阴一阳之道,而“善”与“性”是内容与形式的关系。这两句话是说,万物从一阴一阳之道那里得到善性,正与“天命之谓性”相表里。“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”的“之”,皆为善性。因性乃仁智之善,故“仁者见之谓之六,知者见之谓之知”,这与《中庸》“成已,仁也;成物,知也;性之德也,合外内之道也”是一致的。《中庸》载“君子之道,费而隐”的十二章已表示,就道的高深微妙的一面看,就连圣人有所不知、有所不能,何况一般百姓。到了《易传》,便将这种意思明确表达为“百姓日用而不知,故君子之道鲜矣。”《中庸》中的“性”与“道”是二而一的东西,《易传》这几句中的“性”和“道”也是这种关系。“显诸仁”之“显”,同《中庸》“发而皆中节”之“发”、“自诚明”之“明”是一致的。“显诸仁”是说善性显发为仁德。   

《中庸》“成物”的思想也为《易传》所继承:“曲成万物而不遗。”(《系辞上》)《中庸》在谈到诚的作用时曾提出“变”和“化”的概念,《易传卿将此二者合而为一,提出“变化”的概念来表达阴阳刚柔和事物的运行特点。如《系辞上》云:“刚柔相推而生变化”、“拟议以成其变化”、“知变化之道者,其知神之所为乎”等等。《易传》,尤其《象传》大谈“时中”、“得中”、“得位”、“中正”等等。其实,这些意思已为《中庸》“发而皆中节谓之和”一语所含孕。而《系辞上》的“天下之理得,而成位乎其中矣”和“天地设位,而易行乎其中矣”,或许就是对《中庸》“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”的发展。    另外,《系辞上》的“易无思也,无为也,寂然不动,感而途通天下之故”,亦与《中庸》的“不见而章,不动而变,无为而成”相合。    总之,由孔子到《中庸》,再由《中庸》到《大学》、孟子、荀子、《易传》四派发展演变的脉络是显而易见的,关于《中庸》历史定位问题的传统观念应该重新调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