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之洞的中体西用说:西方文化冲击儒家思想的历史个案的回顾

叶国洪

探索儒家思想与中华现代化的关系,须对西方文化冲击儒家思想的历史作出纵深式回顾 。而清末湖广总督张之洞一方面承继和发展儒家思想,另一方面对回应西方文化冲激及中华 现代化作出历史性的贡献,故本文拟就此作为历史个案,进一步探讨儒家思想与中华现代化 的辩证关系。

自十九世纪末西方东渐列强一方面将机械及机器制品向中国倾销,另一方面向中国蚕食 鲸吞,掠夺资源,导致中国国势日蹙。清廷平定太平天国内乱后,容许部份开明疆吏推动洋 务革新,然而保守派与革新派知识份子就文化融和与创新问题,争论不休,加上康有为、梁 启超的变法步伐躁进急激,使模仿西政、西艺的自强运动,陷入徘徊于保守与变革两个极端 之间的漩涡之中。

正当失衡跌宕之际,张之洞对西方文化挑战的回应,力主综合各方舆论,取长补短,提 倡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论以折衷新旧,融和东西文化而不扰乱固有伦常,在当时形势危 阽之秋而言,不失为补弊起废、曲折地继续改革的权宜良策。

当时的推行西化,也就是中国学者所依循的近代化的道路。就晚清这七十年间来说,儒 家传统思想提供了近代化的基本动力,供给知识分子以接受现代化的道德勇气与理论基础。 诚然 西方文物提供了启发的触媒,儒学的新内容亦反映清末改革家(以张之洞为个案)思想回应西 方文化冲击的潜在深层转变:儒家传统核心思想并不构成对外来思想盲目排拒的根本因素。 其次,儒家思想与现代化观念在民族文化发展的角度上并无严重冲突,事实上晚清学者是借 着儒家学说而展开近代化运动。最后,儒家思想被清末改革知识分子用作融合、吸纳入修正 西方思想的原始基础,且藉儒家学说去充实他们的新理论并用作行动指南。

(一)

不少史学家批评中国迈向现代化期间(十九世纪末叶),“中学为体、西学为用”的思想 ,提出不彻底的西化路向,产生“体”与“用”的矛盾,导致思想上混淆与冲激,因而阻碍 现代化进程云。这种流行的说法虽反映部分真实,但流于表面观察,只见树木不见森林,若 要全面考察早期现代化得失,必须将当时中国应付西方挑战的主流思想作深入的分析。中国 史家若不深切反省早期现代化运动中挫败的深层因素而轻率地找“中体西用”论作为事败的 代罪羔羊,则现时推行如火如荼的经济现代化运动仍有重蹈覆辙的危机。

“中学为体、西学为用”的思想,是张之洞振兴工业的基础理念。梁启超论述清代学术 ,给予“中体西用”以时代观念的历史地位,称其“举国以为至言”,意指梁氏所见所闻当 时潮流的概念,并非指张之洞为唯一代表,不过张氏确为领导这一思潮的代表者,亦可视为 中心人物。 

从“中体西用”论的时代特征来看,它无疑具有固本、变通、自强、御侮的自强救亡性 质。从《劝学篇》外篇的篇目如“益智”、“游学”、“设学”、“学制”、“广译”、“ 阅报”、“变科学”、“农工商学”、“兵学”、“矿学”、“铁路”、“会通”、“非弭 兵”

、“非攻教”及其内容来看,张之洞对“西学为用”和“中学为体”的态度同样开明和坚定 ,张之洞透过“中体西用”论对自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以来的自强运动,从概念上赋予基础的 理论和肯定,并指出未来方向。早在一八六零年代,曾国藩、李鸿章等中兴名臣创办洋务事 业后,“中体西用”隐然成为自强改革者的基本方针,并进而成为整个自强运动的总体战略 思想脉络。如曾国藩说:“目前资夷力以助剿济运,得纾一时之忧,将来师夷智以造炮制船 ,尤可期永远之利。”《曾文正公全集》,《奏稿》卷15,页14。李鸿章阐 述得更为清楚:“中国文物制度迥异外洋 之俗,所以郅治国邦固丕基于勿坏者,固自有在 。必谓转危为安,转弱为强之道,全由于仿习机器,臣亦不存此方隅之见,顾经国之略,

有全体偏端,有本有末,如病方亟,不得不治标,非谓培补修养之方。”李鸿章“

同治四年八月初一奏折”,载《洋务运动(四)》,页10。于是,“师夷之长技以制 夷”的动机与仿西智、西械的实践融和在一起,筹建造船厂、枪炮厂为“中体西用”提供了 前所未有之实验,而张之洞的“中体西用”论以一种较为成熟的理论形态在甲午战争之后凝 聚而成,正值曾、左、李三人推展的自强运动遭受重大挫折后,张氏毫不气馁,虽然陷于冷 嘲热讽的低潮中,仍不屈不挠地支援自强运动和振兴工业的事业。此外,张之洞的“中体西 用”论适推广于甲午惨败后的唾骂声中,晚清学人调和中西学术的言论,也就是把 中西学等量齐观,探求两者之精义,比较二者之长短,以为取资,并使之融合为一种更具价 值的新学。当时言论的趋势,倾向于吸收西学而充实中学,取于人而不失自我。刚 好为自强运动的改革发展注入了源头活水,并带动振兴工业运动勇闯另一新高峰。

晚清流行的中体西用思想有若干层次:倾向于吸收西学而充实中学,取于人而不失自我 ,非惟在求中西融合,且在同化“西学”以为“中学”。另一结构是分内外两层次:“内” 则坚固根本,意在“存我”;“外”则务求博通,意在“融合”。而张之洞则倾向于后者。 张氏具有深厚之国学根柢,进而吸收西方知能,以为应时治事之资,可以说为中体西用论之 实

践。张之洞提倡“固本”,很显然着眼于大局而于若干处为满清以至君主作回护,并为当时 政治体制辩护。然于“开通”之论,却独具有卓见,而且态度开明,能理性地看待西方学术 ,立场颇顾大体。因而张氏具体学说一出,即获得朝廷重视,旨命颁发各省参考,其影响遂 及于全国。关于坚守本体的理念,即使影响明治维新主流路向的日本思想家福泽谕吉,亦提 倡西化之馀亦不忘本体,福泽谕吉著《劝学篇(中译本)》(北京:商务印书馆,1962 年),页74。可见张氏固本与不忘本体之说,与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盛行的保存日本文 化论,实有异曲同工之处。

(二)

张之洞中体西用的思想并非只从故纸堆中、或是冥想玄思中求得,而是在炮火隆隆声中 觉醒,从救亡御侮的实践中摸索试验得来。秉承“通经致用”经世遗风的张之洞,认为一切 学术,“要其词也,归于有用”。《张文襄公文集》卷213,古文二,“创建尊经书 院记创”。“读书期于明理,明理归于致用”。《张文襄公全集》卷204, “〖FJF〗E225〖FJJ〗轩语上”。从“致用”的明确目标出发,张之洞对待诸 种学问,均以实用与否 ,为其或臧或否、或用或弃的标准。即使在张氏身在“清流”时期,他对于“洋务”、“西 学”,也不像其他清流党人那样持深恶痛绝的极端排斥态度。张氏以理性为先导,认为“塞 外番僧,泰西智巧,驾驭有方,皆可供我策遣。”《张文襄公全集》卷2,《奏议》 2,“边防实效全在得人折”。与魏源的“师夷长技”说同调。因此,其时他对于洋 务派的批评,也多集中在无原则的妥协外交,而非有关兴厂办学、开矿练军等实业措施。

追溯张氏“西学为用”的思想源头,儒家“经世”思潮和踏实的学风,是导致张氏向西方持 开放态度的文化理念基础。

至于言论方面,早在光绪十年(1884),张之洞调任两广总督,因而参与中法 战争的军事指挥、后勤防御等事务。事后他上奏说:“夫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,……器械不 利,与空手同;不能及远,与短兵同,史之良规也。自法人启衅以来,历考各处战事,非将 师之不力,兵勇之不多,亦非中国之力不能制胜外洋,其不免受制于敌者,实因水师之无人 ,枪炮之不具。”《张文襄公全集》卷11,《奏议》11。张之洞在两广任内 ,于洋务事业“小试其端”,建造军舰、轮机、驾驶、台垒工程之洋弁,“翻译西国兵书 、测绘、地图,并电学、化学、重学、气学、光学等项有关兵事者”,“制造火药、电线、 强水、红毛泥,各种技艺均可量能因性分门请求。”《张文襄公全集》卷11,《奏 议》11。与曾国藩、李鸿章等洋务大吏一样,张之洞亦是从承认西方物质文化(首先 是军械装备)的客观优越性作为基点,以审慎务实态度,王玺著《中英开平矿务交涉 》(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专刊,1962年),页11至12。去吸收西方科技,以增强 国防实力,并在“学理”与“形势”,“道德”与“武力”关系的认识上,有别于泥古不化 的陋癖。关于张之洞初期的思想演化历程,辜鸿铭评述道:“夫理之用谓之德,势之用谓之 力。忠信、笃敬、德也,此中国之所长也;大舰、巨炮、力也,此西洋各国之所长也。当甲 申一役(一八八四年发生的中法越南战争),清流党诸贤但知德足以胜力,以为中国有此 德必可以制胜。于朝廷遂欲以忠信笃敬敌大舰巨炮。而不知忠信笃敬乃无形之物也,大舰巨 炮乃有形之物也。以无形之物攻有形之物,而欲以是奏效于疆场也,有是理乎?此知有理而 不知用理以制势也。甲申以后,文襄(张之洞)有鉴于此,遂欲舍理而言势。然舍理 而言势,则入于小人之道。文襄又患之,于是踌躇满志而得一两全之法,曰:为国则舍 理而言势,为人则舍势而言理。”参阅《张文襄幕府纪闻》。透露出于应付 瞬息万变的国际风云与个人操守之间产生的矛盾,张之洞懂得灵活变通,分别处理以求心安 理得:“为人则舍势而言理”,即宏扬忠、信、笃敬的中国传统德行,以正人心;“为国则 舍势而言理”,即吸收大舰巨炮等西方物质文化的科技成果以维国势。前者蕴藏“中学为体 ”之韵,后者包容“西学为用”之调。在张之洞看来是平衡理想与现实的“两全之法”。例 如倭仁尚礼义而不尚权谋的儒学精神,后人妄加讪笑,实无可笑之处,只可惜倭仁在强敌当 前,崇礼义而不讲武备,无疑与虎谋皮,昧于“理”而忽略形势危急,张之洞能在“理”、 “势”不平衡时,超越内心和情智冲突的迷惘,强调为国为民,则效大丈夫不拘小节,顺“ 势”则“讲武”,逆“势”则“和戎”,只要能富国强兵,师夷亦不达圣人之道,此点张氏 比倭氏看得透彻,故能师法西政、西艺而不失自我。参陆宝千著《倭仁论》,载《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》第2期。至于达致“西学为用”的具体 方法,他认为“晚近来,惟士有学,若农、若工、若商无专门之学,遂无专门之材,转不如 西洋各国之事事设学、处处设学。”《张文襄公全集》卷40,《奏议》40。故中国亟应效西洋,大力发展“专门之学”。他还划分“专门之学”为四大类,即交涉、农 政、工艺、商务。这表明,在对于“西学”优点的肯定与应用方面,张之洞实已超过曾国藩 、左宗棠、李鸿章等人。

光绪二十年(1894),张之洞痛陈“马关条约”带来的严重危害:“及今力图补救,夜以 继日,犹恐失之,若再因循游移,以后大局何堪设想。”他向朝廷提出九件应当急办之事, 以为“中国安身立命之端”:“一曰宜亟陆军;二日宜亟治海军;三曰宜亟造铁路;四曰宜 分设枪炮厂”;“一面雇用洋匠,一面商之洋厂,派工匠赴外洋该厂学习”;五曰宜广开学 堂。人皆知外洋各国之强由于兵,而不知外洋之强由于学,各省均应开设学堂 ,“自各国 语言文

字以及种植、制造、商务、水师、陆军、开矿、修路、律例各项专门名家之学,博延外洋名

师教习”,同时派人员出国留学,赴德学陆军、赴英学海军,“其他工艺各徒皆就最精之国

从而取法”;六曰宜速讲商务。“尤须令出使大臣将各国商务情形随时考究,知照总署及

各省督抚,以便随时悉心筹划;七曰宜讲求工政。“讲格致,通化学,用机器,精制造,化

粗为精,化贱为贵,而后商贾有懋迁之资,有倍蓰之利。”“分遣多员,率领工匠赴西洋 各大厂学习,一切种植、制器、纺织、炼治、造船、造炮、修路、开矿、化学等事,皆肄习 之,回华日即以充办理工政之官。”八曰宜多派游历人员。“不知外洋各国之所长,遂不知 外洋各国之可患。拘执者狃于成见,昏庸者乐于因循,以致国事阽危,几难补救。”欲破此 沈迷,惟有多派文武员出洋游历一策。九曰宜豫备巡幸之所。宜择腹省远水之址建设行宫, 以备战时京师危急,“进退自如,控制有策。”《张文襄公全集》卷37,《奏议》3 7。

由此观之,张之洞循中体西用的理念出发,建议全面虚心切实访求西学、西艺,以取长 补短。这可侧面证明甲午战争并不能宣判自强运动的破产,因为自强运动改革的内容和范畴 不仅没有因甲午战败而收缩锐减,反而随着社会经济的需求层迅扩充推广,只是部分重心转 移往政治改革层面。

光绪二十四年91898)前后,张之洞开始将“中体西用”思想形诸笔墨。他在《两湖、经 心两书院改照学堂办法片》中提出:“两书院分习之大旨,皆以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,既免 迂陋无用之讥,亦杜离经叛道之弊。”《张文襄公奏稿》卷29。稍后,他在 上呈御览的《劝学篇》中,又对此思想作了进一步的阐述:“中学为内学,西学为外学。中 学治身心,西学应世事。”中学为体,“以正人心”,西学为用,“以开风气”。

另一方面,改革派中一股急进激躁的暗流正令张之洞忧心忡忡,他说:“吾恐中国之祸 ,不在四海之外,而在九州之内矣。”《劝学篇》,《序》。于是,为与康 有为、梁启超的激进草率主张相抗衡,划清界线,于是提出《劝学篇》,鼓吹“中体西用” 论来平衡大局。反对激进的改革,这并不意味着张之洞反对变革而显得固步自封。与此相反 ,

他把顽固派讥讽为“泥古之迂腐”、“苟安之俗吏”、“苟求之谈士”,不同意他们“旧者

因噎而食废”,“旧者不知通”,“不知通则无应敌制变之术”。《劝学篇》,《 变法》。其实,张之洞与维新派之间表面上泾渭分明,然而大家都主张在政治经济 层面改革,而张氏主张稳健缓进,避免招惹无端暴乱和破坏。张朋圆著《梁启超与 清季革命》(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专刊),页119。

(三)

张之洞主张尊君、忠君,而康有为、梁启超则要求实行君主立宪制。后来,张之洞回顾 《劝学篇》的写作动机说:“自己未(指咸丰九年)后,外患日亟,而士大夫顽固益深。戊戌 春,

佥壬伺隙,邪说遂张,乃著《劝学篇》上下卷以辟之。大抵“会通中西,权衡新旧。” 《张文襄公全集》卷228,“抱冰堂弟子记”,页14。

张氏的主张是中和的,有强烈的融合中西学术之意识,乃在以存我为前提。张氏亦提倡 变法,而托古立言,且较同时代人更为圆通成熟。张氏著论,本在救亡图存。其于《劝学篇 》全篇之义,综于五知,旨在强调透过认知激起忧患意识和爱国情怀,“二十四篇之义,括 之以五知:一知耻,耻不如日本,耻不如土耳其,耻不如暹罗,耻不如古巴。二知惧,惧为 印度,惧为越南、缅甸、朝鲜,惧为埃及,惧为波兰。三知变,不变其习,不能变法;不变 其法,不能变器。四知要,中学考古非要,致用为要。西学亦有别,西艺非要,西政为要。 五知本,在海外不忘国,见异俗不忘亲,多智巧不忘圣。凡此所说,窃尝考诸中庸而有合焉 。鲁,弱国也,哀公问政,而孔子告之曰:好学近乎知,力行近乎仁,知耻近乎勇。终之曰 ,果能此道矣,虽愚必明,虽柔必强。兹《内篇》所言,皆求仁之事也,《外篇》所言, 皆求智求勇之事也。”《劝学篇》,《序》。张氏多番强调智、仁、勇是知 识份子所要兼备的,须面向世界,汲取新知,并超越自强运动只重西艺的学习方针,须首重 西政,从行政及政制角度推行各方面改革。

张之洞所追求的是仁政兼且富国强兵并存的理想。在儒家思想与政治权威相适应的观点 底下,张之洞的汉族意识融贯在“大一统”的儒家文化意识中,即承认一统天下的满族天子 的正统地位。当时张之洞的“己任”是保存国体,所谓“保存国家政权土地,保种族之自立 ,保圣教之不失”。张氏乃综合此说,而惟保国为至上之要义。所谓:“保种必先保教,保 教必先保国,种何以存,有智则存。智者,教之谓也。教何以行,有力则行。力者,兵之谓 也。

故国不威则教不循;国不盛则种不尊。”《劝学篇》,《内篇》页2。此种 保国保种之论,扩大至中华民族范围,超越汉族中心意识,接受政治现实,主张消除满汉两 族对立的隔阂,曲为清室回护。在当时历史环境下除非革命,否则只有俯首称臣。张氏取经 传立其本旨:“神不歆非类,民不祀非族。”借西人之说称中国人为蒙古种,称中国为契丹 ,以为亚洲同种之证,将满汉矛盾淡化。并举西国虐待华人之史实,以作前车可鉴。张氏有 谓:“越南属于法矣,华人身税有加,西人否也;华人无票游行有禁,西人否也。古巴属于 西班牙矣,土人不能入议院也。美国开劈之初,则赖华工;今富盛之后,则禁华工,而西工 不禁也。”《曾文正公全集》,《奏稿》卷15,页14。张氏指斥列强盛气凌 人的种族歧视恶行激起华人敌忾同仇,一致对外。五条誓约,见《明治维新基本史 料选译》,载:《世界历史》编辑部编《明治维新的再探讨》(北京: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,1981年),页168。推崇皇室(尊皇),然后追求西方科技知识。张之洞强调“中学 为内学,西学为外学。中学治身心,西学应世事。不必尽索之于经学,而必无悖于经义。如 其心圣人之心,行圣人之行,以孝弟忠信为德,以尊主庇民为政,虽朝运汽机,夕驰铁路,

无害为圣人之徒也。”可见张氏突出坚持道德伦理精神,对于西政、西艺则选取合用和可用 的部份为己用,毫不违背圣人的原则的。故步自封,反而有违圣人之道:“如其昏惰无志, 空言无用,孤陋不通,傲恨不改,坐使国家颠覆,圣教灭绝,则虽弟佗其冠,

神〖FJF〗E451〖FJJ〗其辞,手 注疏而口性理,天下万世皆将怨之詈之,曰,此尧舜孔孟之罪人而已矣。”《劝学 篇》,《外篇》,页45至47。上述观点与日本明治政府于一八六八年颁布五条誓 文中“破历来之陋习立基于天地之公道基”论调相似。见《世界历史》编辑部编《 明治维新的再探讨》(北京: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1981年),页168。

关于救亡良策,张之洞提出“智以救亡,学以益智”的原则。张氏指出自强运动屡遭阻 挠的原因在于士大夫昧于国际新知,国势日蹙,亦不知急谋应敌良方,自甘落后。接着张氏 强调各种专门智识的重要性,若再不求新知而胡乱议政,则只会祸国殃民:“夫政刑兵食, 国势邦交,士之智也。权宜土化,农具粪料,农之智也。机器之用,物化之学,工之智也。 访新地,创新货,察人国之好恶,较各国之息耗,商之智也。船械营垒,测绘工程,兵之智 也。此教养富强之实政也,非所谓奇技淫巧也。华人于此数者,皆主其故常,不肯殚心力以 求之。若循此不改,西智益智,中愚益愚,不待有吞噬之忧,既相忍相持,通商如故,而失 利损权,得粗遗精,将冥冥之中举中国之民,已尽为西人所役矣。《劝学篇》,《 外篇》,页2。张氏反对士大夫只晓自相攻讦,宜虚心增益新智:“今日新学旧学, 互相訾敖,若不通其意,则旧学恶新学,姑以为不得已而用之;新学轻旧学,姑以为猝不能 废而存之。纳古枘凿,所谓疑行无名,疑事无功而已矣。”《劝学篇》,《外篇》 ,页45。

张氏进一步提倡孟子的“动心忍性,增益其所不能”之精神鼓吹游学以增广见闻。张氏 毫不含糊地指出必须新旧兼学:四书、五经、中国史事、政书、地图,是旧学。西政、西艺 、西史,是新学。主张“旧学为体,新学为用。”所谓者,一是政艺兼学:学术、地理、度 支、

赋税、武备、律例、勤工、通商、归政学。算绘矿医,声光化电,归艺学。张之洞主张“西

艺必专门”,“西政可兼通数事”,认为改变学制,普兴学堂,而仕禄之途,必经学堂教育 ,并改良科举,以时务政艺为考试范围,以培养实学专才。张氏又提出具体办法去增益新知 :“出洋一年,胜于读西书五年,此赵营平百闻不如一见之说也。入外国学堂一年,胜于中 国学堂三年,此孟子置之庄岳之说也。游学之益,幼童不如通人,庶僚不如亲贵。尝见古人 之游历者矣,晋文公在外十九年,遍历诸候,归国而霸。赵武灵王微服游秦,归国而强。春 秋战国最尚游学,贤如曾子左邱明,才如吴起乐羊子,皆以游学闻。其馀策士杂家,不能悉 举。”因此,学部成立后,由光绪三十一年(1905)至宣统元年(1907)年间,张之洞根据中体 西用的精神,不断直接或间接参与制订及修订教育法令的决策工作,并策划筹组各地教育行 政体系,使新式教育的推展,遍及全国,并切实鼓励游学东洋及西洋,张之洞对现代化教育 的扩拓,予人有一日千里之感。

张之洞还把“中体西用”精神贯彻在现代化教育体系之中。故此张氏制定全国通行的教 育宗旨时,强调传统国学精神——忠君、尊孔外,还吸收西方崇尚公德、尊崇振武精神,拓 展实业、发掘物质财富的资本主义精神,号召全国学子加以学习。学部成立前,教育宗旨散 见于有关教育的奏章及学堂章程,并无明确而独立篇章的宣言,例如张之洞参与制订的《奏 定学堂章程》中简略提及“至于立学宗旨,无论何等学堂,均以忠孝为本,以中国经史为基 ,俾学生心术一归于纯正,而后以西学沦其智识,练其艺能。”而学堂的课程,在《奏定学 堂章程》内,于中学[国学]课程,尤为注重,凡中国向有经学、史学、文学理学,无不包 举靡遗,此乃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的原则的引申。“体”“用”兼备,能够顾虑到教育 目标的三大范围:“忠孝为本”使“心术一体于纯正”是属于感情范围(Affective Domain) ,属于德育领域,包括兴趣、态度和价值观,训练方法是“以经史为基”;而“以西学沦其 知识”属于认知范围(Cognitive Domain),“练其艺能”则属于心理动力范围(Psychomotor Domain),即技能领域,系指操纵或运作技能的范畴。晚清新式教育课程,配合“富”(经 济)和“强”(国防)的社会需求,朝向多元的工业化(Polytechnization),并朝向解决问题( Problem Solving)的方向,而“中体西用”思想,亦与此趋势相契合。

张之洞把工业看作是“养农民”“塞漏卮”的重要手段。他说:“中国生齿每而遗利少 ,若仅持农业一端,断难养赡,以后日困日蹙,何所底止!故尤宜专意为之(即振兴工业), 非此

不能养九州数百万之游民,非此不能收每年数千万之漏卮”。《张文襄公全集》,

《奏议》卷三四,页24。他又指出:“欲养农民查荒地不如勤百工;欲塞漏卮,拒

外人不如造土货”。《张文襄公全集》,《奏议》卷50,页18。他还以开采 煤矿为例,说:“若信西法用机器开采,出煤之多何止十倍,而挑挖民夫,转运船户皆相因 而增。国家以此兴利,小民即以此养生。理所必然,毫无疑义”。《张文襄公全集 》,〈公牍〉卷100,页20。他明确地调低了“农本”、“商战”为救时要策的地位 。由此“进口替代”的雏型便呈现于张氏工业策略思想中。

自力更生,摆脱倚赖外国的工业策略是张之洞创办工业的基本理念。张之洞办工业,首 重重工业。在中法战争后,张氏在广州筹办海防,采购外国军火,并师夷长技以图强。但订 购中遇到很多周折,深以仰人鼻息,受制于人不是良策,于是“作卧薪尝胆之思”,决心自 己动手,创建重工业,以制造国防军械。钢铁是武备的基础,也是民用交通、工商设备之关 键工业,是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必要企业。所以他不惜殚思耗精,不吝财力、人力、创办汉 阳钢铁厂,以及与之相关的大冶铁矿、薄乡煤矿。张氏筚路篮缕,在重工业方面做了大量艰 辛而吃力不讨好的开拓性工作,其所耗费心血和努力都是惊人的。

张之洞走的工业路线是以军用工业为先导,并将军用工业和民用工业同时并举,将重工 业与轻工业并举。他认为这样才能保国富民。在人材、资金、技术等各方面,他都主张师法 外国,实行大力引进,进而以此来缔造本国本土的技术力量、生产设备基础。在资金严重不 足的情况下,他唯有多方罗掘,从地方赋税中筹集,克服了创业中的种种困难。

其次是主张以优惠、扶持来支持工业,张之洞大办工矿,作用是“国家以此兴利,小民 即以此养生”。他主张“凡我军所需,自宜取之官厂”,国防工业必由官办。此外,要 求从中央到地方的官僚给官办企业以资金、原料、销售、税务等方面的优惠。他本人就运 用湖广总督的职权,除向清廷申请拨款外,并多次从地方税收、监厘等项拨充企业常年经费 。至于官办铁厂时,更准以免税,“至所出铁货既系动用官本,均系官物,且开办之初工本 较重,行销各省及出口运销外洋,自应一律统免税厘,以轻成本”增加市场竞争能力。

《曾文正公全集》,《奏稿》卷15,页14。

立足于官办,而辅之以民营。在创办官办企业后,张之洞也注意扶植民办工业。在中日 甲午战争之后,其对民营工商业发展推导尤为主动。公开发出告示,晓谕湘、鄂商民购买机 器开矿、设厂、并贷款给私人作为开办之需。不过从总体上而言,张之洞的工业思想是以官 为本的。

笔者欲强调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思想是张之洞振兴工业的基础理念,学有渊源,是 秉承汉宋经世儒学,著重学以致用,经用于当世。面对外患日亟的危机,张氏放眼世界,承 认西政、西艺在企业组织运作和工艺科技方面有其优越性和实用性,主张虚心学习和模仿, 但坚持不可损害固有伦理道德规范,更不可有违自主权益,要做到见贤思齐而不丧失自我。 在这原则下进行工业现代化,是任重道远,满途荆棘的。至于对西方科技和社会、军事、经 济组织的刻意模仿,如何做到无过无不及,事事恰到好处,俟百多年后的今天还在争论不休 ,何况在草创阶段,百废待兴,张之洞所面对的困难和风险,今非昔比,在当时历史条件下 推动大规模工业化,诚属难能可贵,故不应苛责古人。最重要的是历史人物有没有竭尽所能 ,殚思为虑,去理性思考,寻找当时合情、合法而最少运用暴力的理性的方法去力挽狂澜, 扭转劣势。张之洞的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思想正是他从儒学中去芜存菁,从行政实践中 尝试摸索,凭着冷静理智地全面剖析,深思熟虑,始提出的工业方针——工业化模仿必须注 意“本、末”,“体、用”,“内、外”,“先、后”等观念——以儒家伦理文化为本体, 以西方政制科技为应用范畴,泾渭分明,不宜胡乱僭越;立场鲜明,使执行顺畅。

从另一角度来看,张之洞通过由传统的价值意识的反思,经中体西用的原则调和中西文化的 冲突后,使迈向现代的价值意识得到融和演变,扩大了知识分子对现代化社会政治的承诺(c ommitment),全面促进工业化和经济的发展。

盲目地西化是经济发展落后国家的通病,张之洞对外不亢不卑,对内了如指掌,知己知 彼,在当时处境而言,贯彻中体西用的原则以追求工业化,此一方向是正确的。在近代经济 发的历史里,发展中国家在处于工业化过程当中,因过量提倡西化而造成社会政治变化过急 的危机,其代价是使有意义的传统结构和价值殆尽无存。(德)汉斯—于尔根普尔著 《欧洲现代化与第三世界》,载:罗荣渠编《现代化理论与历史经验的再探讨》,页325至3 29。许多人都会忽略在日本工业化成功的秘诀是“和魂洋才”策略,明治初期的现 代化过程是以“和魂洋才”为基础,以技术为核心,将机械生产方式巧妙地建立在传统价值 规范之上,至于机械技术以外的西洋社会制度则并不完全模仿。日本力图通过教育 中公开灌输政治思想,以防涌入的外国知识带来思想腐蚀。1890-1910,日本逐步形政成国 家思想体系,重申尊重传统,1905小学教科书强调忠于天皇、孝顺父母、服从上级和集体, 1930年代增加军国军国主义内容。而日本儒家伦理对于指引经济活动的各种可能方向起关键性作用。森岛通夫著《日 本为什么成功》(中译本,剑桥大学出版社,1982年)。事实上,文化提供了一种价 值观的背景,用以加强对权威、对当权者的尊敬,促进教育和奖励勤奋。山崎后雄 著《日本现代史大系——技术史》(东京:东洋经济新报社,1961年),页49;罗伊霍夫海因 茨和肯特.考尔德著《东亚优势(中译本)》(纽约,1982年);Bauer P.& Yamey B., The Eco nomics of Underdevelopde Countries (Cambridge,1957),pp.77;91-101; Diana Hunt, Ec onomic Theories of Development: An Analysis of Competing Paradigms (New York: Ha rvester Wheatshesf,1989),Chapter 3.以日本 近代化产业的多面手涩泽荣一为例,他在重要工商领域设立和经营有500家大企业之多。其 经营方针,主要是根据“论语加算盘说”,提倡“道德与经济合一”。即以论语为道德之本 体,算盘代表企业经营的工具价值,并运用西方科技去创造财富,再而经世济民。此论与张 之洞的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思想有异曲同工之妙,都主张保持东方道德伦理为先,然后 才善用西方科技组织之术去发展经济。中井英基著《张謇与涩泽荣一中日近代企业 家比较》,南京大学外国学者留学生研修部江南经济史研究室编《论张謇一张国际学术研讨 会论文集》(南京:江苏人民出版社,1993年),页213至221。最近不少学者研究东 亚新兴工业化国家工业繁荣背后的文化因素,都不约而同地承认儒家文化对东亚人民的企业 伦理、工作态度、学习主动性、崇尚合作和尊重权威的作风,均有正面的影响。萧 新煌著《东亚的发展模式经验性的探索》,载:罗荣渠编《现代化理论与历史经验的再探讨 》,页404至419。萧新煌著《台湾和南朝鲜政府的农业战略—宏观社会学的评价》(台北,1 980年);萧新煌著《低度发展与发展—发展社会学选读》(台北,1985年),“高棣民序”; 彼得伯格著,萧新煌译《东亚的发展模式—战后台湾经验的文化因素》,载:《中国论坛》 卷19,期6(1984年12月)。

儒家思想与中华现代化有密切的关系,从十九世纪末西方文化冲击儒家思想的个案的回 顾——对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理论的综合和实践,正显示儒家思想在清末饱受列强侵迫 的环境下,有机地自我调整,并对西方科技文化作出选择性地积极回应和相互调节、协调, 儒家思想在西方文化冲击下,渐作出务实的修正,取西方之长补自己之短。

近年有学者认为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思想是对现代化半心半意,这种独特调和中西 文化的态度,导致了自强运动的失败。陈福霖著〈从反清到反帝孙中山对中国民族 主义的阐释〉,载:《孙中山廖仲凯与中国革命》(广州:中山大学出版社,1990年),页5 。另外,亦有学者以为现代化运动中“以传统文化为重整目标,情绪的是张之洞的 ‘中体西用’属之,理性的没有太适当的例子。”诚然R. Linton曾把重整反应的本土运动 分类为巫术(magical)的和理性(rational)的两种,有学者增加一类所谓“情绪的”(emotio nal),意指“形上的,意愿的,只讲‘应不应’而不问‘能不能’”;又说“张之洞之可憾 在于认识不足,在对于文化之不得真解,但这在当时实是无可奈何之事。”金耀基 著《中国的现代化》,载:《从传统到现代化》(台北:时报文化出版事业有限公司,1980 年),页180至181,194。 这种评张之洞对于文化之不得“真解”以及“中体西用” 属“情绪的”本土运动,是“形上的”,“意愿的”只讲“应不应”而不问“能不能”的论 点,与及有人指责“中体西用”论有碍工业化,这些论点都有值得待商确之处。本文多次提 出张之洞从儒家经世之学入手,从实践中尝试错误验证理论,在强烈忧患意识下,仍为振兴 工业苦思对策,以化解危机,所提交建议,泰半皆为清廷接受并颁布试行,绝非凭空构想的 奢望幻想,而是理性地的多方推敲部署,著著有益于国邦。而于当时能力范围内,至于谋事 在人成事在天,后人当不宜将成败全推在某人、某观点上,以不失以偏概全之弊。